作者 |獨孤島主，上海戲劇學院博士，著名影評人
還記得，今年的上影節展映環節最吃香的硬通貨，毫無疑問就是《小偷家族》，搶票轉票及黃牛黨的瘋狂勁頭令人分分鐘閃回去年《晝顏》皇帝位飆價兩千的盛況。
不過終究這兩部電影的分量、品質與話題厚度都是不可同日而語的，前者是導演是枝裕和新鮮出爐的坎城金棕櫚大獎之作，後者充其量是熱門日劇的平庸劇場版。
六月的上海空氣濕熱，銀幕上的東京寒風凜冽，治（Lily Franky）與信代（安藤櫻）在夤夜的街道上行走，一道是枝裕和電影中常見的人際孤獨之相伴景觀油然呈示銀幕之上。
之所以這麽說，並非因為這一場景本身展現的時間性孤絕於太空性（這對“夫婦”居住的簡陋房屋與他們夜間經過的一般住宅形成鮮明對比），更因為隨著劇情展開，這部電影中的五（六）位主人公同在屋簷下的事實被完全包裹於一個“任意兩人皆無血緣關係”的設定中。
因此，這個包含了奶奶、父母、姐姐、弟弟、妹妹的完整成員配置的小家庭中，每個個體間實現的是一種保留非常複雜個人史的共存經驗。在是枝裕和過往的《如父如子》中，這種“誰調換了我的父親”式的身份錯位已經有過比較妥帖的呈現。
《小偷家族》以“家族”為題，實際上是將《如父如子》中的錯位家庭關係格局進行了放大，對血緣關係的切割也更為決絕，這也恰恰對維持各成員的情感紐帶造成了巨大的挑戰。
《如父如子》的一幕，在《小偷家族》複現
電影中，治明目張膽帶著小孩子進行偷竊，一家人居住的破屋擠逼不堪，具象呈現一個外在的底層生活格局，這在過去幾十年甚至戰前的日本電影中在在可見。
因應家庭成員間無血緣的事實，奶奶柴田（樹木希林）在所有“家人身上”感受到的“感恩”與“柔情”，既呈現於具體的銀幕場景中，亦總結在她海灘邊的喟歎中——這感慨本身，包含了對這種外人看來不可思議的家庭關係的終極寬容與包含，這甚至亦非經典親情關係中的無私奉獻。
奶奶在海邊喟歎的感人一幕
顯然，吃養老金的奶奶與慣竊的“兒孫”——治與小男孩祥太（城檜吏）、偶遇並帶回家的女孩（佐佐木美雪）——以及有工作但並不穩定的“兒媳”信代和“妹妹”亞紀（松岡茉優）互相維持，艱難度日，在電影中許多場景中表現為溫馨如普通人家的日常生活。
這正是這一種關係的特殊與吊詭之處，脆弱的經濟與情感關聯如此輕易地其樂融融，產生變故時當然非常容易土崩瓦解。
亞紀的爺爺、柴田的前夫山崎努，以“遺像”的形式參演本片
樹木希林在近年來的大銀幕表現，常常予人非常強烈的舉重若輕之感，似乎並不動用任何技巧性強烈的表演手段，在極端貼近甚至等同於日常生活的狀態下便可輕鬆完成人物的感知性刻畫。
衝田修一的《熊谷守一在的地方》便是新近的典型例子。有意思的是，與樹木希林在片中搭檔的山崎努，竟然也以“遺像”的方式出現在《小偷家族》中，依稀勾勒出樹木希林的情感前生。
《小偷家族》中的她，幾乎是統禦整個家庭的靈魂性人物，不事張揚亦維持冷幽默的深骨。是以在其去世後，家庭成員立刻因各自不同的背景而產生無法面對未來的絕境來臨之感。
是枝裕和溫馨表面下潛藏一針見血的決斷：祥太偷盜為老年店主點破，再回舊地時店主已經去世；治與信代深藏的驚怖過往被揭開；亞紀與奶奶之間藕斷絲連的家族關係，所有衝突漸次爆發。
一家人甚至準備拋下其中的成員趁夜逃走，作為“家庭”的聯接即告斷裂，或者說，這種聯接從未曾得到有效建立。
準備出逃卻終被抓獲的一家
或者可以將《小偷家族》中的家庭倫理看作各人短暫的人生寄居站，六個人皆是被自己的家或社會遺落的死角，他們的相聚恰如風中旋葉，是命運的偶然。一旦再起風頭，即刻可以拋下對方。
片中治與信代有一場激烈的性戰，在開打之前他們的動作是在暴雨將至之前蹲守家中吃素面，吃了一半，隨著兩人在仿佛《雷雨》場景一般的悶熱中欲望奔流，面條垂掛桌碗，成為一個象徵意味極強的鏡頭。
這個又讓人很難不聯想到是枝裕和舊作《無人知曉》中設定的奇異家族，正是如吃了一半的面條，緣聚緣散、脆弱不堪。
《無人知曉》中的一家
然而畢竟是枝裕和除了擅長精心編織典型情境，還能夠將絕望的家庭劇扭轉回人間正道，結尾祥太在公車上對著已經遠去的治喃喃念出了“爸爸”，簡直是充滿了諷刺的“小團圓”，一如《比海更深》裡無疾而終的波瀾，也許正是極端情形下平淡如水的結束，會令人感到通片充滿了當代“日本性”。
不過身在域外的吾輩始終也不能夠知曉，這種不知是借來還是偷來的殘酷溫柔究竟多少屬於日本，多少只是屬於是枝裕和呢？
《比海更深》
《小偷家族》的配方幾乎是是枝裕和過往名作的糅合：《無人知曉》的與世隔絕、《步履不停》的家族風韻、《如父如子》的關係錯位引發的社會圖景、《海街日記》一樣詩意的溫情時刻、《比海更深》的平來淡去。
高度自覺的克制感與極端精確的世界視角與情感爆點，令《小偷家族》成為一部真正意義上及導演的作者性之大成的代表作。
從整體水準的意義上，《小偷家族》未必真的比過往作品直接高一籌，可由國際視野的設身處地姿態來看，卻實在是太富總結性：是枝裕和不斷要表達的凡人世界裡艱難的希望，在“日本性”中最具人類共鳴的意義。
通俗一點，一句家喻戶曉的歌詞恰好可以形容：“讓它淡淡地來，讓它好好地去”。生存的況味，幽微地透視於電影中既冷靜又冷酷、甫燃起便熄滅的愛之火明滅之間的罅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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