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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跟杜甫說:在日本,有一個人比我倆都牛

本文來自“瞭望智庫”

作者:黃俊峰,總監製:吳亮,監製:夏宇

責編:戴麗麗 李逸博,編務:黃俊峰

白居易在日本人氣有多高?

毫不誇張地說,在當時的日本,白居易就是唐詩,唐詩就是白居易。

1

風靡大唐的“現象級偶像”

白居易在大唐曾經有多受歡迎?

中唐時期,他是一位風靡全國的“現象級偶像”。

荊州,一個差役走在街上。

媽媽對小朋友說:

那人身上到處刺青,一看就不是好人,我們離他遠一點。

然而再仔細看看,這個“混混”,身上紋的竟然是——

白居易的詩!

從脖子到腳,紋了三十多首,可謂“體無完膚”!

而且,他紋的還是“插圖版”:

*“不是此花偏愛菊”,

配上菊花叢邊把盞人的畫面;

注:元稹唱和白居易的詩句,原文為:“不是花中偏愛菊,此花開盡更無花。”

*“黃夾纈林寒有葉”,

配上一幅樹上掛纈圖......

注:纈是唐代一種印花織物。

此人名叫葛清,是中唐大詩人白居易的“粉絲”。

他激進的“追星”行為,成為地方一景。

當時的“大唐第一娛記”段成式聽說了這事,專程叫上朋友跑過來,讓葛清脫衣展示!

看罷,段成式給了他一個響亮的稱號

——行走的白詩圖集。

是的,愛他,就把他的詩紋身上。

這樣狂熱的地步,恐怕今天的狂熱粉絲也做不到吧?

別以為這只是個別現象,當時白居易可是實實在在的“全民偶像”,

正如時人所言:

*數十年間,大內、三省、六部九寺牆壁上到處都書寫著白詩;

*從后宮妃妾到鄉下放牛娃,嘴裡念的也都是白詩;

*白詩還是市場上的搶手貨,換個好酒好茶不在話下。

注:出自元稹《白式長慶集序》,原文為“然而二十年間, 禁省觀寺、郵候牆壁之上無不書,王宮妾婦、牛童馬走之口無不道,至於繕寫模勒、炫賣於市井或持之以交酒茗者,處處皆是。其有甚者,有至於盜竊名姓,苟求自售,雜亂間廁,無可奈何”。

白居易去世時,唐宣宗李忱親自為他“蓋棺定論”:

吊白居易

綴玉聯珠六十年,誰教冥路作詩仙。

浮雲不系名居易,造化無為字樂天。

童子解吟長恨曲,胡兒能唱琵琶篇。

文章已滿行人耳,一度思卿一愴然。

看到沒,“詩仙”這個今人普遍認為屬於李白的雅號,唐宣宗可是給了白居易!

全國第一的“流行歌曲”《長恨歌》

2

他為啥能成日本千年“人氣王”?

不過,白居易雖然在中唐火得一塌糊塗,但是,唐朝詩壇恆星戰役璀璨,前面有李杜,後面還有小李杜。

有“粉絲”把白居易的詩刺在身上不假,但是,也有著名詩人張籍把杜甫的詩作燒成灰吃進肚子。

實際上,在物華天寶的中國,白居易“獨領風騷”只是個短期現象。

杜甫的“迷弟”張籍

但是在一海之隔的日本,白居易“這把火”卻燒得經久不息。

“詩仙”李白、“詩聖”杜甫,是後世公認的唐代詩壇的最高峰,但是在日本,李杜的人氣加一塊,也就只能看到白居易的“尾燈”。

不是因為他倆不夠好,而是因為不湊巧。

一方面,

李杜二人名聲大噪是在席卷大唐的“白居易狂熱”到來之前。

“安史之亂”和之後的余波,讓中國大地震蕩不安,日本人也因此大量減少了往來,等到局面重新安定繁榮起來時,唐朝的城市街道上,已經滿是葛清這樣的白居易“粉絲”了。

這時,日本人也開始重新湧入中國,學習唐朝文化。

無論是商人、留學生還是像空海那樣的“學問僧”,都會挑選最暢銷的作品當成特產帶回國——

“中國現在誰最火啊?”

“當然是白居易!”

就這樣,白居易的“火”被移植到了日本。

空海

注:空海法師的確曾在中日文學交流中扮演了重要角色,他在歸國後寫成《文鏡秘府論》一書,此書是他當時應日本國內學習漢語文學要求而編纂。他有可能將白居易的作品帶回國內。

更巧的是,等到中國的白居易熱潮退去時,日本人也已經很少來了。

894年,日本徹底停掉了遣唐使。

907年,唐朝就滅亡了。

此後,從五代十國到宋朝,中日再未恢復中唐的交往密度。

也正因如此,李白、杜甫雖然生在白居易半個世紀之前,但他們的作品傳到日本卻反而比白詩晚了上百年。

李杜:明明是我先……

另一方面,

當時日本國內特權階層最大的文化需求是什麽?

答案很明確——學漢詩。

對於將中國文化視為風尚的日本文人來說,中文水準可是自己身份的象徵。要是能寫幾首漢詩,那可是相當的有面子!

然而,當時日本人的漢文水準十分“捉急”。

在自己水準讓人操心的情況下,為了迅速提升“中國範兒”,日本顯貴們認為當務之急是找一個容易模仿的對象。

“高產”又直白的白居易自然成了上上之選。作為唐朝最“高產”的詩人,白居易一生作品近4000首。

同時,他本人還是一個相當有水準的“編輯”。

他自編的《白氏文集》分類十分清晰,想看諷喻詩還是感傷詩,翻翻目錄就能一目了然。

更重要的是,白居易的詩“連老婦都能讀懂”。

這樣的“唐詩速成教材”,真真是解了日本達官貴人附庸風雅的“燃眉之急”。

白居易由此獲得了超高“好評率”,成了日本“第一偶像”。

3

天皇是頭號“白粉兒”

白居易的日本“鐵粉”,來頭不小。

公元794年,日本天皇把都城從奈良遷到了平安京(今京都),著名的“平安時代”就此拉開帷幕。

此時,出生於公元772年的白居易聲名正盛。

平安時代初期的嵯峨天皇(786年生,809年-823年在位),是當時日本頭號“白粉兒”。

他珍藏一本當時全日本稀有的《白氏文集》。

嵯峨天皇

別的君主在朝堂上跟臣子交流,不是問時政,就是問歷史。

這位天皇很有個性,他召見大臣,念了兩句詩:

閉閣唯聞朝暮鼓,上樓遙望往來船。

注:白居易《春江》原作:“閉閣只聽朝暮鼓,上樓空望往來船。”

他問自己的侍臣小野篁:

“你看我這詩寫得怎樣?”

其實,嵯峨天皇埋了一個“小陷阱”,白居易原詩是“上樓空望往來船”,他故意用錯,要考考臣子的詩歌水準。

小野篁對答:

“您這詩不錯,不過把‘遙’字改成‘空’就更美了。”

天皇大驚:

“你真厲害!這其實是白樂天的詩句,本來就是“空”字,我就是考考你們。看來你的詩歌品味堪比白居易啊!”

“能比白居易”對那時的日本文人來說,就是最高讚譽。

由於實在是太愛白居易,他甚至在宮廷專門設置了《白氏文集》侍讀官,將學習白詩定為今後天皇的“必修課程”。

日本天皇成為“白粉兒”不是個例。

後來的醍醐天皇(897年-930年在位),還在宮中定期舉行“研讀《白氏文集》講座”,並成為慣例;禦前詩會也不定期舉辦,君臣以白詩為內容進行唱和。

他更是直言:

“平生所愛《白氏文集》七十卷是也。”

醍醐天皇

白居易和他的作品,就這樣輕鬆加愉快地征服了日本宮廷。

4

日本“山寨”白居易很流行

隻讀白居易的詩是不滿足的,日本人“偶像”沒白學,出了不少“山寨”白詩的作品。

平安時代的菅原道真被尊為“學問之神”,在日本,算是孔子級別的人物。

這同樣也是一位真正的白居易“粉絲”。

他曾經作了一組詩,名曰《寒早十首》。

裡邊有三首是這樣的:

何人寒氣早,寒早夙孤人。

父母空聞耳,調庸未免身。

葛衣冬服薄,蔬食日資貧。

每被風霜苦,思親夜夢頻。

何人寒氣早,寒早藥圃人。

辨種君臣性,充徭賦役身。

雖知時至採,不療病來貧。

一草分銖缺,難勝箠決頻。

何人寒氣早,寒早驛亭人。

數日忘饗口,終年送客身。

衣單風發病,業廢暗添貧。

馬瘦行程澀,鞭笞自受頻。

好詩好詩!

我們再來看這三首:

何處春深好,春深富貴家。

馬為中路鳥,妓作後庭花。

羅綺驅論隊,金銀用斷車。

眼前何所苦,唯苦日西斜。

何處春深好,春深貧賤家。

荒涼三徑草,冷落四鄰花。

奴困歸傭力,妻愁出賃車。

途窮平路險,舉足劇褒斜。

何處春深好,春深執政家。

鳳池添硯水,雞樹落衣花。

詔借當衢宅,恩容上殿車。

延英開對久,門與日西斜。

稍作對比就會發現:

這兩組詩,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啊!

庫友們可能已經猜到了,後面這組是白居易的詩,是他所作《和春深二十首》的前三首。

菅原道真

仿寫白詩這麽熟練,並非偶然現象。

在當時的日本,“全民學白詩”,一點都不誇張。

白居易個人的詩集甚至取代了《唐詩選》;

平安時代最早的一部唐詩佳句選集——《千載佳句》,1000多聯有一半多出自白居易之手,可謂佔據“半壁江山”……

在當時的日本文壇,你要開口不談白居易,還敢自詡知識分子?

同時代日本著名詩人島田忠臣對白居易的推崇更是誇張。

他覺得白居易對自己的創作實在是影響深刻,還專門給這種影響起了個雅號叫做“詩媒”——

意思是白詩就是自己作詩靈感的“媒介”。

他專門為此寫了首詩,名《吟白舍人詩》:

注:白居易曾任中書舍人,因此人們常用“白舍人”代指白居易。

坐吟臥詠玩詩媒,除卻白家余不能。

應是戊申年有子,付於文集海東來。

在詩後又附了一句:

應是雲雲:唐太和戊申年,白舍人始有男子甲子與余同。

意思是說:

除了白居易,沒有其他人的詩可以給我靈感、幫助我的寫作了。

為什麽會這樣呢?

我跟白居易的兒子同年出生,可能我跟他的兒子因此有了心靈感應,白居易的靈感也就漂洋過海傳給我了。

其實,白居易的兒子是己酉年出生,比島田忠臣小一歲。

“隔空認爹”,足見日本文人對白居易是何等推崇!

5

日本把自己活成了偶像的樣子

在坐落於洛陽龍門琵琶峰的白居易墓前,立有一塊中日雙語石碑:

偉大的詩人白居易先生,

您是日本文化的恩人,

您是日本舉國敬仰的文學家,

您對日本之貢獻,

恩重如山,萬古流芳,

吾輩永志不忘。

謹呈碑頌之。

白居易墓前的中日雙語碑

1988年7月,日本中國文化彰顯會立了這塊石碑。

白居易在日本火了上千年,但把他稱為“日本文化的恩人”是不是有點誇張?

一點不誇張。

事情還要從平安時代說起。

日本平安時代,不僅是吸收“唐文化”的時代,也是擺脫“全盤中化”、創立本土文化的時代。

白居易的“偶像力”可謂男女通吃,當時,有兩位日本女文豪——紫式部和清少納言,深受他的影響。

也許有些庫友沒有聽過她們的名字,但是應該聽說過她們的作品——

有“平安文學雙璧”之稱的《源氏物語》和《枕草子》。

這兩部作品開創了日本文學的新時代。

《源氏物語》插畫

這兩位女“白粉兒”把對偶像的崇拜帶到了作品中:

《源氏物語》全文154處援引白詩!

《枕草子》引用中國典籍23處,其中《白氏文集》獨佔13處!

《枕草子》插畫

那時的日本,到處都是“佛系青年”,平安文化最突出的審美特徵是“物哀”:

一種親自然又感歎人生無常的情懷。

正巧,在這方面,白居易又是個高手。

他的閑適詩、感傷詩,對季節變遷、事物變化表現極其細膩,非常合日本人的胃口。

但……

其實,白居易不止有這一面。

他還創作有大量的諷喻詩,《秦中吟》、《新樂府》大家耳熟能詳。

後來的“樂天居士”,曾經是一個積極向上、熱心朝堂計程車大夫形象。

但是,向來習慣“拿來主義”的日本人,

選擇性地“屏蔽”了那個憂國憂民、針砭時弊的白居易,

隻留下了他的傷春悲秋和佛性氣質。

這便是日本人千年來崇拜的那個偶像,

然而,那個“白居易”真的是白居易嗎?

(本文圖片均來自網絡)

-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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