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夜何其
小時候看戲，那些太太小姐公子少爺一個個威風得了不得。
後來看《紅樓夢》，才知道太太小姐公子少爺也不是總那麽威風，有時候，一個小小奴才就能欺到他們頭上。
賈環是賈貴妃的弟弟，這個身份夠尊貴吧？他跟小戲子芳官要薔薇硝，芳官拿了包茉莉粉糊弄他，還不是遞他手裡，而是“往炕上一擲”，賈環“只得向炕上拾了”。趙姨娘去跟芳官打架，雖說趙姨娘為老不尊，芳官也確實欺負人。
賈探春是賈貴妃的妹妹，鳳姐生病期間，王夫人讓她代理家務，那些管事媳婦幸災樂禍，盼著她出錯，她們看笑話兒。
還有更讓人氣憤的。賈府每月給小姐們二兩銀子脂粉錢，一年二十多兩，夠一戶人家一年的開支。買辦們拿著這麽一大筆錢，給小姐們買些品質低劣不能用的脂粉。小姐們自己出錢找人買，買辦還威脅他們，說他們奪買辦的飯碗，他們只好買些低劣的來應付。小姐們沒辦法，讓奶娘的兄弟或兒子去買，他們才不敢干涉。
看得讓人心堵，賈府的主子竟然受奴才的氣，怎麽不把這些刁奴清退了？
賈府裡有多少奴才，沒有準確數字。第六回說榮國府“三四百丁”。麝月說“家裡上千的人”。賈寶玉說“如今單我家裡，上上下下，就有幾百女孩子呢”。
麝月和賈寶玉說的數字與第六回相差很大，他倆說的應該是賈府（寧榮兩府）的總人數。“上千”“幾百”是約數。我們假設寧榮兩府有六七百奴仆，這個數字也很驚人。賈府的主子，包括懷抱中的孩子，不足二十人，一人平均三四十個奴仆。
這些奴仆，看上去人人有事乾，沒一個閑人，其實人浮於事。就說賈寶玉屋裡，大丫頭八個，小丫頭八個，一群婆子媳婦乾雜務，外面還有一群小廝男仆，好幾十個人侍奉他，真個捧鳳凰蛋一般。那些丫頭們做的活兒，無非鋪床疊被端茶倒水做點針線，兩個人就夠了。一群丫頭，互相扯皮，一個人能做的活兒，分成幾個人做。
這些丫頭待遇還不低，一個大丫頭的月錢，加上四時八節的賞賜，夠一戶普通人家吃一年。賈府還吃穿住行醫療全包呢，她們穿綢裹緞，肥雞大鴨吃膩了，還糟蹋東西，“玻璃缸、瑪瑙碗不知弄壞了多少”，芳官到怡紅院當丫頭沒多久，就把一個自鳴鍾擺弄壞了。
這些開銷和損失沒法計算。
這哪是養丫頭，分明養了一群副小姐。“副小姐”是周瑞家的說的。大約人們私下裡叫這些大丫頭們“副小姐”很久了，周瑞家的說出來罷了。
周瑞家的是王夫人的陪房，待遇不比丫頭們差。她丈夫負責收租子，賈府裡的房租、田租時常收不上來，誰知道是年年遭災，還是管理人員從中作弊？
周瑞夫婦這麽威風，還是二等奴才，上面還有人事主管林之孝夫婦，銀庫主管吳新登夫婦等人，這才是些悶聲大財的主兒，賈府裡每年不知多少銀子流到他們手裡去了。
大管家賴大不必說了，私家花園都有賈府大觀園的一半大，現銀怕是比賈府還多。
賈府把這些養尊處優、吃拿卡要的奴才清退了多好，裁掉一半奴仆，也不影響賈府正常周轉。但是，賈府主子們寧可拆西牆補東牆，抵押典當，也不肯大規模裁員。
他們這樣做有原因。賈府主子與奴才之間不是現代“雇傭關係”，合約到期，一拍兩散，另尋下家。他們之間是共生共榮的關係。
《紅樓夢》極力模糊背景，不肯點明是哪朝哪代，但是如此細致的生活細節描述，必定要有個藍本。一個作者最熟悉的生活場景必定是自己這個時代，《紅樓夢》大致上以清初為背景。清朝有個特殊群體“包衣”，他們跟著主子草莽創業，有些還立下赫赫功勳，名為奴才，實際上主子視他們為家人。
《紅樓夢》的作者曹公是上三旗包衣，上三旗包衣是皇帝家的奴才，特別受皇帝信任。江寧織造是個油水豐厚的職務，還要籠絡江南士子、監視官場、考察風士人情。這麽重要的職位，皇帝派誰才放心？康熙派去的是他的教引嬤嬤孫氏的丈夫曹璽，他是曹雪芹的曾祖。
賈府的很多仆人就有包衣的影子。
寧國府的老仆焦大，“跟著太爺們出過三四回兵，從死人堆裡把太爺背了出來”。賴嬤嬤教育她的孫子“只知道享福，也不知道你爺爺和你老子受的那苦惱，熬了兩三輩子，好容易掙出你這個東西來”，賴家也在賈府好幾代了。
他們跟著老主子出生入死，吃苦受累，軍功章裡有老主子的一大塊兒，也有他們這些老人一小塊兒。說起來，他們也不是白吃白拿，而是享用自己的紅利。賈府的主子不稼不穡，安享富貴，不是吃祖宗紅利？
這些奴仆，清退他們，道義上說不過去，人們會指責賈府忘恩負義。當年人家跟你們有難同當，如今跟人家有福同享，這才是仁義之家。
這些奴才在賈府都受優待。焦大嘴那麽臭，把主子“養小叔子”“爬灰”的醜聞當眾揭出來，主子也只是把他趕到莊子上，換個地方養著他。
跟著主子上戰場的不止焦大一人，跟著主子創業的也不止賴大一家，這些老人已經過世，焦大和賴嬤嬤碩果僅存。這些“老人”不在了，他們的兒孫還在吧？也要優待人家的兒孫。看看皇上怎麽優待功臣後代的——林如海家的爵位到期了，皇上“額外加恩”，“又襲了一代”。賈政的父親去世時，他還沒考科舉，皇上“額外賜了這政老爺一個主事之銜”。皇上不忘先皇創業艱辛，優待功臣後代，賈府也要效仿朝廷做法。
吳新登家、林之孝、張材，這些管事奴才，很可能就是那些“老人”的後代。
這些老人和他們的兒孫不是不可以放出去。要有個前提，人家外面有產業，有恢復自由身的願望，才能放出去，賴嬤嬤的孫子就放出去，做了縣令。人家在外面沒有運營產業，或是產業運營得不錯，就是不想出去，賈府不能趕人家。
這些人，世代掌管賈府某項產業，有的管田莊，有的收房租，有的管人事，有的管財政，人是他們的人，帳是他們的帳。他們自願出去是一回事，你要趕他們出去，他們把帳簿毀了，唆使心腹們搗亂，別人也接管不了。
他們還會知道一些秘密。我們可以想想旺兒，鳳姐放貸，包攬官司，都是旺兒操作。旺兒的兒子看中彩霞，彩霞不同意，鳳姐親自出面，強迫彩霞的父母答應，這不僅是為自己臉面。還因厚待旺兒，旺兒才肯為她效力。如果把旺兒趕出去，難保旺兒不亂說。
賈府是幾個小家庭組成的複合型大家庭，大家庭的好處是人多力量大，對外佔上風。壞處是內部矛盾重重，各有各的小算盤，但又保持著微妙平衡，看上去一團和氣。大量裁員，勢必打破這種平衡狀態。裁金釧、玉釧，這是給王夫人沒臉；裁王善保家的、費婆子，邢夫人不答應。就是賈璉這個小家庭，兩口子還各有各的親信呢。
每個主子裁的奴仆一樣多，也不行。
賈府的奴仆互相通婚，內部繁衍，形成錯綜複雜的關係網，牽一發而動全身。不要說裁員了，鳳姐懲罰了兩個婆子，誰知一個婆子是鳳姐婆婆邢夫人陪房的親家，邢夫人當眾就給鳳姐臉色看。小廚房柳家的想通過芳官的關係把女兒送到怡紅院裡做丫頭，刻意討好芳官，冷落了司棋派去的小丫頭蓮花，司棋帶人把小廚房砸了個稀巴爛，蓮花向林之孝家的告黑狀，柳家的被撤銷小廚房主管職務，司棋嬸子秦顯家的接替了柳家的職位。王善保家的帶人查抄大觀園，不想查出外孫女司棋與表弟潘又安私通的證據。
這亂糟糟的關係，怎麽裁員？你裁哪一個，都有人說情。
唯一能裁的，就是那些新來不久，還沒形成根系的。晴雯、芳官、藕官、蕊官，說裁就裁了。過幾十年呢？晴雯成了寶老爺的二姨娘，芳官的女兒成為寶老爺兒子的屋裡人，藕官、蕊官跟王善保家的重孫子成了兒女親家，還能把她們扔出去嗎？
再裁，我估計就是何婆子、夏婆子等人。別看她們在小戲子面前牛氣哄哄，其實小戲子比她們有資本，要不是趕上王夫人這個痛恨狐狸精的主子，把小戲子趕出去，小戲子很可能憑借青春姿色，成為老爺少爺的屋裡人，成功逆襲，做上半個主子。她們年老沒見識，什麽資本也沒有，一輩子混底層。
何婆子、夏婆子等人，有姐妹，有姑嫂，看上去有不少社會關係，可是除了何婆子的女兒春燕在怡紅院當丫環，能在賈寶玉面前說上幾句話，別的親戚都在底層。這是個權力無效階層。賈府的主子要趕她們“失業”，她們誰也救不了誰。
只是，裁掉她們無意義。她們待遇微薄，飲食粗劣，節約不了多少開支，反而髒活兒累活兒沒人乾。她們沒有積蓄，也很難再就業，有的還是寡婦，拉扯著幾個孩子。萬一想不開，孤兒寡母尋了短見，對賈府的主子來說，也是罪孽。傳出去，還影響名聲。
也別以為這些底層員工好對付。他們好幾百人，像在賈府安裝了幾百個監控器似的。主子的一舉一動，盡收他們眼底。他們喜歡八卦，資訊共享。主子的醜聞，用不了多久就傳得人人皆知，傳播過程他們添油加醋，惡意揣測，八九分醜的經過他們傳播就醜到十二分。
他們在賈府裡做員工，只是內部傳播，危害性不大。把他們趕出去，他們到張老爺家上班，傳播到張老爺家，到王老爺家上班，傳播到王老爺家。賈府也有政敵，還有監察百官的禦史，這些負面消息讓他們收集了去，對賈府大大不利。
就算他們守口如瓶，賈府大量裁員仍然面臨著風險。
一個豪門大量裁減奴才跟一個公司大量裁減員工一樣，除非這個公司採用新技術，大大減少人工勞動，否則，這是向外界釋放信號——我們遇到嚴重困難，撐不住了。
與之對應，是這個公司的股價跌下來。
賈府不是個上市公司，它也會“股價下跌”。隻不過這個“股價下跌”很微妙，主要體現在婚姻上。
由於《紅樓夢》的鏡頭聚焦到寶、黛、釵三人身上，我們感覺他們三人就是小宇宙似的，其實不然，他們之外，有著廣闊太空。一個公子、小姐的適婚對象有很多個，他們的父母比對權衡，選出最合適的。豪門婚姻，門第是首選。一家車馬喧騰、奴仆如雲，一家門庭蕭條，輕車簡從，你會選哪家？
當然，賈府的公子小姐不會愁婚嫁，只是門第低了一點點。本來娶巡鹽禦史林老爺女兒的，娶了傅試的妹妹，本來嫁侯府公子的，嫁給候補指揮孫紹祖。婚姻是一個家族綜合實力的體現，一代低一點，兩代低一點，三代以後，就跌到另一個圈子裡去了。
傅試拿著美貌妹妹當敲門磚，恨不得倒貼把妹妹嫁入豪門，只因妹妹當了賈府少奶奶，他就可以出現在王公貴族的社交圈子裡。《金瓶梅》中的西門慶為什麽娶吳月娘為妻？潘金蓮更美貌，李瓶兒更有錢，可是西門慶最缺的是身份。吳月娘是千戶之女，西門慶娶了她，成為官宦人家女婿，混官宦圈子才有底氣。
在這個圈子裡，傅試可能被人瞧不起，稱作“傅褲子”，但是進了這個圈子，他就可以獲取這個圈子的資源。何況，賈府之下，還有多個依次遞減的圈子，在次一等的那個圈子裡，他可以憑借賈府姻親的金字招牌受人尊崇，找回面子。
每個圈子的人數是差不多固定的，有人爬上去，就有人跌下來。
所以，那些敗落豪門，死活要撐著面子，寧可做針線活兒做到半夜，也要講排場，寧可偷運老祖母的金銀家夥典當，也要大辦壽宴，請客送禮，一樣不少。
能撐住面子，說明還有實力，有一天扔了面子顧裡子，這個家族就離退出“鍾鳴鼎食之家”不遠了。比作公司，就是跌停，離退市不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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