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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文化的才叫吃貨,你們隻配叫饕餮

2015年11月21日,合肥市民在免費的萬人火鍋宴上大快朵頤 / IC

“到達一個文化的核心的最佳途徑之一就是通過它的肚子。”——人類學家張光直

“吃貨”(foodie)這個術語首次出現在美國美食評論家蓋爾·格林尼(Gael Greene)的一篇餐廳點評裡——這是上世紀80年代早期的事。

對於那個年代的紐約人來說,粗放飲食正當道,人們吃東西無非是為了好吃和便捷,沒有幾個人會神經兮兮地把吃飯和性、政治以及社會地位聯繫在一起。

不折不扣的吃貨先鋒格林尼則把吃飯這件事翻了一個個兒,她尖銳地指出:“就餐不是一次像動物那樣為了生存的果腹行動,而是‘充滿誘惑力和社會競爭的劇場’。”

近40年過去,食物變得前所未有的重要。從歐美到中國,從新德里到約翰內斯堡,人們給食物拍照的次數大大多於給自己和家人拍照的次數,每個人在社交媒體上都會發布至少一張到無限多張美食照片。

廚師也不再只是廚子,他們從一個普通的社會工種變成了明星名流——熱愛美食的人沒有幾個不知道安東尼·波頓(Anthony Bolton)、傑米·奧利弗(Jamie Oliver)以及愛罵髒話的戈登·拉姆齊(Gordon Ramsay),他們的身份比大學校長還要貴重、受人愛戴。

年輕人對“吃”這個輕易就能獲取快樂的行徑趨之若鶩,無非想在煩擾的生活中謀求一點慰藉,於是紛紛自詡為“吃貨”。就像為愛執著一樣,他們為吃執著——這是最低和最高標準。

他們走街串巷,不辭勞苦,搭乘飛機、火車、馬車等各種交通工具,就為了嗦一口粉的事情並不罕見;他們可以在高考時睡著,但有些事卻容不得半分謬誤,比如另一半非說西紅柿炒雞蛋可以放蔥花,那麽分手也在所不惜;更有甚者,剛做完手術正躺在病床上哼哼唧唧,只要蟹黃包子來了就奇跡般坐了起來。

至此,“吃貨”這個原本被用來諷刺人什麽都不會就會吃的詞語,突然被賦予了群體身份認同的自豪感。

“吃貨”並不是一種人,他們可能是主食控、擺盤控、社交控、歷史控、化學控,也可能是美食作家、紀錄片導演和世界探險者。他們從美食中得到腸胃乃至五髒六腑的慰藉,以及某種深刻的、哲學性的滿足。

主食控:我和我最後的倔強

那一大口饅頭扎扎實實地吞咽下去的瞬間,王娟紅感受到自己的五髒六腑在歸位,有一種沉甸甸的滿足感與安全感。

在各式各樣的吃貨中,有一類人隻鍾情於主食(澱粉),王娟紅就是其中一員。她今年40歲,是一個“沒有任何亮點”的普通人——普通的樣貌、普通的工作、普通的家庭,一切都很普通。王娟紅也一直對花裡胡哨的食物保持著禮貌的距離,並非她吃不起,只是“吃完不踏實”。

圖片來源:www.bakeryandsnacks.com

每一天,她都會自己蒸饅頭或者擀麵條。儘管她做的饅頭既不白也沒那麽香,還散發出酵母的酸味,但她樂此不疲。

“把麵粉變成麵團,揉著的時候,麥香撲鼻,有時我都忍不住想咬一口生面。”只有當光滑的米飯、“有活力的小米”(她是這麽形容的)、加了小茴香籽的烙餅以及包子、花卷下肚時,王娟紅才覺得自己“正在活著”。

王娟紅喜歡吃簡單的食物,也喜歡簡單的生活。和其他女孩往商場裡鑽不同,她既不愛化妝也不愛打扮,但對去野外郊遊興致很高。

“我連防曬霜都懶得抹,所以曬得這麽黑。”她每次出去旅遊都會帶上一兜子饅頭,不論在高鐵還是飛機上,餓了就拿出來啃,不在乎別人怎麽看她。

“現在好多人都不吃主食,多不健康!人一定要吃主食,你看我,特有活力,使不完的勁兒。”如王娟紅所言,她雖然不瘦但也沒有贅肉,皮膚黝黑但很光滑,像能吃苦耐勞的蒙古馬。

素食蒸饅頭是早午晚餐的健康營養選擇 / 圖:encreativefamily.blog

這十幾年間,主食正在被主流社會所拋棄。人們怕碳水化合物、怕糖分高,嫌棄它樸實笨拙、沒有滋味。

為了對抗主食的寡淡,人們往饅頭上抹腐乳、米飯澆上肉臊、餅裡卷著大蔥……無所不用其極然而王娟紅就喜歡乾吃,用文藝點的話說叫“向食物的本味致敬”。她可以慢悠悠地拿著饅頭或抱著一鍋米飯,看著電視,饒有興味地咂巴一小時。

從某種程度來說,王娟紅很倔強,難以被撼動,不論世界怎麽變,她依然故我,與盛行的低碳、綠色、健康的飲食潮流對抗。

嗜辣控:有的時候,我們睹物思人;還有一些時候,我們睹食思人

和主食的退潮相反,近十年來中國變得“無辣不歡”,不吃辣幾乎成為某種政治不正確。劉巍就是如此,儘管來自山東這樣的傳統免辣省份,但誰也想不到,三年前他因為吃辣過度得了胃穿孔,至今卻仍堅持吃辣。

沒有辣椒的生活對他而言一言難盡,“就像去吃夜市擼串不喝啤酒,活著都多餘”。劉巍說話有著山東人的生猛,和辣椒一樣嗆人。

和一般人不同,他對辣的熱愛已經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不僅家中常備剁椒醬、小青椒、辣椒仔、辣牛肉醬、辣條等,不論吃什麽東西,他都要來點辣椒,吃米飯要加,喝粥也一樣,就連早餐都不放過。這種吃法已經超越熱愛,邁入“癮”的範疇了,和每天不喝半斤白酒就覺得頭暈眼花的酒鬼一樣,劉巍不吃點辣椒一整天都不得勁兒。

“其實我以前不吃辣,是因為前女友才開始學著吃的。”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小,但解釋了他所有的嗜辣行徑,“以前我們每天都因為吃飯吵架,她要吃辣的,我吃不了。結果過了半年,我也喜歡吃辣了,她擋都擋不住。酸辣粉、火鍋、麻辣燙這些東西,我以前看一眼就頭疼,現在兩天不吃都受不了。”

最辣最野的宵夜,是城市文化的驕傲。/ 圖:《宵夜江湖》

食物很奇特,它本來是為了滿足人類的口腹之欲才被創造出來,過不了一兩天就在人體裡走完過場,進了下水道。但在這個叫做“消化、吸收”的過程之中,人的情感竟然被調動了起來,並得以釋放。

很多情侶分手之後什麽都沒剩下,卻保留了對方的口味——不吃辣的愛上辣、不吃西餐的頓頓牛排、討厭甜食的卻成為麵包房VIP。有的時候,我們睹物思人;有的時候,我們睹食思人。

正如安東尼·波頓在《廚師之旅》中寫道:“當然,我已經知道,世上最好、最完美的飲食幾乎不是那些最昂貴、最精致高級的。我知道,在餐桌旁能使奇跡發生的真正的美食業除了具有烹飪技巧和稀罕的配料之外,還有其他非常重要的因素。氛圍和回憶在一個人一生中的所有真正難忘的飲食中扮演極其重要的角色。”

擺盤控:虛榮才真的好吃

如今,精致飲食的風潮席卷而來,年輕人對自己的胃慷慨異常,儘管月薪寥寥數千,但他們並不會對米其林餐廳望而卻步,更不會錯失去網紅餐廳打卡的機會。Dorothy就是這樣一個90後,對她來說,形式大於內容,這點毋庸置疑。

“我會把拉麵裡的面條碼好,朝向一個方向,在適宜的地方放上荷包蛋;盤子很重要,我隻用淺而純色的盤子,這樣才能烘托食材;我有二十多條圍裙,十條桌旗,餐墊一大堆,還有各種杯子用來搭配當天的擺盤。”

精致的擺盤體現的是吃貨們的儀式感。/ 圖:unsplash

Dorothy的料理做得很好看,但不那麽好吃。但這不妨礙她堅持認為自己是頭號吃貨。“吃貨最主要的是執著。酷愛吃飯這件事的人,都可以被稱為吃貨,哪怕他酷愛的只是擺盤拍照。”

事實上,每個擺盤控吃貨都是自學成才的。Dorothy從大學開始就迷戀上吃飯的形式。起因是她的白富美閨蜜帶她去了一次五星級酒店,在那天之後她就明白一個道理:虛榮才真的好吃。

“餐桌上都是純白色的骨瓷盤,當時我還不知道什麽是骨瓷,就是覺得好看;各種酒杯擺在一起,叮叮當當的聲音特別美妙,燈光柔和又明亮。我當時就覺得,這才是吃飯。就連平時不愛吃的白灼芥藍,那天我都吃了好幾根。”

擺盤精致能提高食欲。/ 圖:unsplash

Dorothy決心在自己月租3500元的狹小出租屋裡複製這頓美好晚餐的回憶。她買來一樣的盤子和酒杯,在冰箱裡凍了冰塊,再小心地放進杯子裡,又在餐桌上方裝了幾個筒燈,營造出優雅的燈光。“我後來又做了一次白灼芥藍,很好吃。”但當她看了看自己臥室,又改變了看法:“好像也沒那麽好吃……”

虛榮心一直是Dorothy提升自己生活水準的動力。她以前不喜歡自己那份銀行小職員的工作,但現在不一樣了,她的目標很宏偉:“我要吃遍所有米其林餐廳!”說到這個,她眼睛發光:“我希望那頓飯能成為日常,而不是需要我回憶的一頓飯。”

為了實現這個目標,Dorothy每月都會拿出一筆不菲的“經費”,專門用於吃高級館子,遇見喜歡的餐廳風格,她就回家想盡方法如法炮製。

“至少差不多的餐墊總是能買到的。”她嚴肅地說。

本文首發於《新周刊》第542期

作者 | 宋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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