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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格拉底的“夢”:評楊絳譯《斐多》中的嚴重錯譯

蘇格拉底的“夢”——評楊絳譯《斐多》中的嚴重錯譯

前言

楊絳(1911-2016),原名楊季康,中國著名作家、戲劇家、翻譯家。主要作品包括小說《洗澡》、散文《我們仨》、散文集《乾校六記》。譯著有《堂吉訶德》、《斐多》等。2001年,楊絳將自己的全部稿費在清華大學捐助設立“好讀書”獎學金。2016年,楊絳去世,清華大學學生自發聚集到清華大學逸夫圖書館門前點燃蠟燭悼念楊絳。人民網發表悼念文章說:“楊絳先生的譯著之所以被譯界奉為圭臬,源於其治學態度的嚴謹。在譯界普遍以每日2000字為正常速度的情況下,楊絳每日不會翻譯超過500字。足見其負責任的治學態度[0]。”

光鮮的外表背後,楊絳的翻譯能力究竟如何?“讀不懂原文的外行讀者”的好評,能否用來評判一部譯作的翻譯品質?

1. 楊絳“神話”

楊絳翻譯的柏拉圖的短篇對話《斐多》(三聯書店版)在豆瓣網上評分高達9.1。近六成網友給楊絳的譯文打了五顆星的滿分,四顆星和五顆星的打分佔全部評價的92.6%,兩顆星和一顆星的打分隻佔全部評價的0.3%(2016年6月數據)。對於這本幾乎可以說是《斐多》的最差譯本來說,這個分數著實令人吃驚。這些評價總地來說分為兩類:第一類評價讚美楊絳“把冗長的希臘人名簡短為了符合漢語習慣的兩字人名,閱讀性大大提升”,第二類評價讚美楊絳的“譯文流暢”。但評價譯文內容的評論卻很少。原因很簡單,大家都沒有讀懂她的譯文。古希臘哲學家對這種現象早有一針見血的評價:

“人窮的時候,就羨慕鋪張浪費的人,因為他們覺得‘鋪張浪費’就是有錢的標誌;人弱小的時候,就羨慕飛揚跋扈的人,因為他們覺得‘飛揚跋扈’就是強大的標誌。人想附庸風雅的時候,就最喜歡讚美一些‘其實沒看懂’的文章,因為他們覺得‘能正面評價大家都看不懂的文章’就是品味的標誌[1]。”

譯者必須首先準確理解原文,譯文流暢才有意義。如果因為缺乏相關專業知識而不能理解原文的話,即使文筆再流暢,譯文也沒有價值。楊絳的譯文沒有人讀得懂,歸根結底,是因為楊絳自己就沒有讀懂原文。

這篇文章希望能通過指出楊絳翻譯的《斐多》裡的一些基本概念的錯譯和漏譯,表明一個觀點:做好翻譯,外語能力只是基本。翻譯歸根結底要依賴的是譯者在“本門專業”上對所譯內容的精通和熟悉。缺乏相應的專業知識和背景知識的譯者,外語再好,也無法勝任作品的翻譯。

2. 楊絳的翻譯理念

楊絳因為不懂古希臘文,所以決定從英文版轉譯《斐多》。而從英文譯本轉譯柏拉圖,是一個非常危險的想法。西方學界閱讀柏拉圖的標準版是1578年出版的古希臘文和拉丁文對照的Stephanus版柏拉圖全集(三卷)。在拉丁文已經是古希臘文的參考譯文的時候,在拉丁文是全歐洲的學術交流語言的時候,英文柏拉圖沒有存在的價值。隨著18世紀末啟蒙運動的發展,拉丁文逐漸退出舞台。各國開始使用本國語言作為學術交流的語言後,漸漸有人開始用英文翻譯柏拉圖。第一部比較正規的柏拉圖英文譯作出版於1804年,由Thomas Taylor翻譯。第一部比較出名的柏拉圖譯作Benjamin Jowett版(也就是楊絳列為第一參考書的這版)出版於1871年。但他們都還不能稱作“比較準確”的柏拉圖譯作。事實上,19世紀只是英譯柏拉圖的“嬰兒期”和“探索期”,此時的柏拉圖英譯本並不成熟,更多的只是作為讀罷古希臘文後的消遣,並不能獨立成書。即使到了今天,有了如Grube版等較為成熟的英譯本的情況下,嚴肅的柏拉圖學者仍要使用古希臘文閱讀柏拉圖。楊絳選擇從英文版轉譯柏拉圖,從立意上就限制了她的譯本能夠達到的高度。

3. 楊絳的底本

這裡還有必要特別說一下楊絳的勒布版英文底本。勒布版柏拉圖是一套古希臘文和英文對照版叢書。叢書內容古希臘文在左,英文在右。勒布叢書的英譯並不專業。這是因為勒布叢書的出版重點在古希臘文,英文起到的只是輔助古希臘文閱讀的功能。勒布的英文譯文,嚴格地說只能算是“詳細的古希臘文索引”。為了起到“提示古希臘文”的目的,一些專有概念上,勒布版甚至隻做拚寫轉換,而不去翻譯,以向學生傳遞清晰的信號定位;在句子結構上,為了讓英文譯文和古希臘原文一句一句按順序對應,以方便學生快速定位原文,勒布的英文翻譯也沒有按照英文的表達習慣進行句子結構的調整。所以,在“專有概念”和“句子結構”這兩項翻譯的重點難題上,勒布版的英文譯文都沒有為英文讀者服務,而只為了古希臘文讀者服務。

楊絳不知勒布版瞄準的特殊讀者群,只看到了勒布譯文“一句句死盯原文[2]”,而不知其英譯文在書中扮演的從屬地位,偏執地選擇勒布版英譯柏拉圖作為翻譯的底本[3]……既不懂古希臘,也不懂古希臘文的楊絳,實際上是花費了大量的功夫給自己找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煩。

楊絳的《斐多》譯於2000年左右,但她選參考書隻選到了1924年出版的版本,忽略了20世紀中後期優秀英譯注釋本[4]。如果楊絳能在選本上稍微注意一下的話,以楊絳的漢語功底,即使是由英文轉譯,也一定能翻譯出比現在好的多的版本。

任何正規版本的柏拉圖出版物,除了自己本身的頁碼編號,都要在正文白邊沿著正文標上“Stephanus頁碼”,即引用柏拉圖時通用的“標準頁碼”。這有助於學生學者精確引用和定位文本,方便交流。Stephanus頁碼可以精確到後世的譯文對應到原文的哪一頁哪一行。楊絳的譯文並沒有給出Stephanus頁碼,所以後文會依照行文需要,分別給出標準頁碼或楊絳文本的頁碼。

下面開始正式評析楊絳所譯《斐多》的一個片段。

1

Phaedo 60e-61a裡面的幾個關鍵的錯譯

1. 譯文對比

楊絳的錯誤翻譯:

我過去常做同一個夢。夢是各式各樣的,可是說的總是同一句話。它說:“蘇格拉底啊,創作音樂!培育音樂!”我以前呢,以為這是督促我,鼓勵我鑽研哲學。我生平追隨的就是哲學,而哲學是最高尚、最優美的音樂。夢督促我的事,正是我一直在做的事,就好比看賽跑的人叫參賽的人加勁兒!加勁兒!可是現在呢,我已經判了罪了,因為節日而緩刑,正好有一段閑余的時間。我想,人家通常把詩稱為音樂,說不定夢裡一次次叫我創作音樂就指做詩,那麽我不該違抗,應該聽命............然後我想,一個詩人,如果是真的詩人或創造者,他不僅把文字造成詩句,還該創造故事。我不會創造故事,就把現成的伊索寓言改成詩......

(省略號為略去的譯文。在楊絳的譯文中,這段文字在(遼寧人民出版社版)第7-8頁)

正確的翻譯:

我過去常做同一個夢。夢是各式各樣的,可是說的總是同一句話。它說:“用你的創作去教育人們吧蘇格拉底!”我以前覺得,夢對我的督促,就像觀眾對賽場上的賽跑運動員喊加油一樣,是想讓我成為最優秀的教育家;正因為講哲學是最優秀的教育,所以我過去也就一直在給人們講哲學。直到現在,我已經判了死刑。在因敬神而延緩執行的日子裡,我才突然意識到夢裡對我的鼓勵其實只是讓我從事我們這裡常見的那種“創作式”的教育。也就是想讓我用寓言、傳說、神話等故事創作去感染人而不是用哲學論證的方式講道理說服人......其實想想也對,“創作”這個動詞只能和“故事”搭配,不能和“道理”搭配......我講了這麽多年的道理或許是誤解了夢了。現在臨死了,我違背夢違背了這麽久,我想我也應該試著聽命一次夢的真實意圖編一段故事。但我又沒有新編故事的經驗,於是我只好借照伊索的寓言故事改寫了一段兒......

稍微了解一點蘇格拉底生平的讀者,都能看懂正確的譯文想表達的意思。

2. 幾個關鍵概念:

1. Mousikē:

“心靈治愈”術,包括文學、藝術、音樂、知識等等的全體。

2. Poiētēs:

創作家。通常譯為“詩人”但並不確切。結合本文的上下文,應當譯為“故事家”、“創作家”、“傳說家”等較為妥當。這些虛構作家是柏拉圖思想裡受負面批判的對象。Poiētēs和夢裡對蘇格拉底的督促的"創作(poiei)"同詞根。

3. Mūthos:

故事、傳說、童話......一切虛虛實實、真真假假的“文學”或“故事”。

4. Logos:

邏輯、論證、知識......一切乾巴巴的“事實”或“論證”。

3. 楊絳的三處錯譯

1. “創造音樂!培育音樂!”

是她亂譯的。

2. “人們通常把詩叫做音樂”

是她胡編亂造的。

3. “他不僅把文字造成詩句,還該創造故事”

是她的異想天開。

2

錯譯分析

1. “創造音樂!培育音樂!”

“創造音樂!培育音樂!”這句是嚴重的錯誤翻譯。正確的翻譯應該是:“用你的創作去教育人們吧蘇格拉底!”原文不僅沒有“音樂”的意思,也沒有讓蘇格拉底乾兩件事的意思,更沒有“培育”的意思。

把music譯為“音樂”,不僅說明楊絳對古希臘一無所知,也說明她對英譯柏拉圖的傳統一無所知。把古希臘專有名詞當作了英文普通名詞翻譯,鬧了笑話。

所有對美和知識追求,所有“治愈心靈”的活動,例如器樂、聲樂、詩詞歌賦、哲學......古希臘統都統稱為mousikē。Mousikē(心靈教育)和Gymnastikē(體育)兩部分構成了古希臘教育的主乾內容(注意古希臘教育為了培育“身心健康”的青年對“心靈”和“身體”的分別關懷)。Mousikē通常情況下以文學為重點,音樂為次要。如果語境沒有特別指明,mousikē絕對不能單獨翻譯成“音樂”。如果一定要取裡面的某個概念翻譯,寧可取“文學”也不能取“音樂”。請注意古希臘文、拉丁文、英文“mousikē, musica, music”三個詞詞形的傳承。勒布版英文將mousikē記為music,目的只是為了指明mousikē這個專有概念,並不代表英譯者認為music應當理解為“音樂”。漢語中,“接受教育”等於“讀書”。所以古希臘的“心靈教育”這個概念在翻譯的過程中,“心靈”二字可以省略。Mousikē可以直接翻譯成“教育”。“創造音樂”其實也就是“創作你自己的有教育意義的作品”的意思。

這句話有兩個動詞並不等於古希臘文想督促蘇格拉底做兩件事。在古希臘文中,用兩個含義不同但含義接近的祈使動詞並列是一種表強調的修辭手法。這個督促的第一個動詞是“創作(poiei)”,第二個動詞是“工作(ergazou)”。“培育音樂”也就是“把你創作的作品作為你的事業”的意思。

兩個動詞合起來只想讓蘇格拉底做一件事情,也就是“用自己的創作投身教育事業”。楊絳的“培育”一詞不僅表明她不知道這種修辭手法,也表明她誤讀了Jowett的譯文。Jowett的英譯文模仿了古希臘文的修辭手法,將出於強調的第二個動詞譯為“cultivate”。Cultivate一詞的詞根是拉丁文動詞colō,意思是“關懷、關心、照料”。關心自己的作品,也就是“投身於作品”的意思。楊絳因為不知cultivate的拉丁文字源,也不知這裡表強調的修辭手法,將cultivate錯譯為“培育”,實在是遺憾。

正由於古希臘的“心靈教育”同時允許“講故事感染人”和“講道理說服人”兩種不同教育手段,蘇格拉底才誤解了他的夢。蘇格拉底一開始把注意力放在了這句話的“心靈教育”這個名詞上,卻不想夢想表達的重點也許是在“創作”這個動詞上,才有了蘇格拉底後來對夢的第二次解讀。要正確翻譯這個督促,就必須找到漢語中能同時承載這兩種解讀的句子。所以這句mousikēn poiei kai ergazou應當翻譯成:“用你的創作教育人們吧蘇格拉底!”

2. “通常把詩叫做音樂”

“人們通常把詩叫做音樂”這句錯得十分離譜,簡直就是胡編亂造。這句話的古希臘文原文並不是一個完整的句子,而只是一個以指示代詞tautēn為中心詞的偏正短語。這句話對應的古希臘文原文的意思其實只是:“我們這裡的教育裡常見的那種”。

蘇格拉底第一次解讀這個夢,把解讀的注意力放在了“教育(mousikē)”這個名詞上,認為這個夢是讓他去做“價值最高的教育(megistē mousikē)”,也就是擺事實、講道理的哲學。蘇格拉底也認為不斷出現的夢是讓他繼續加油,不要放棄的意思。直到他被判了刑,等待處死的時候。蘇格拉底才突然發現了這個夢的第二種解讀的方式。

蘇格拉底第二次解讀這個夢,把解讀的注意力放在了“創作(poiei)”這個動詞上,認為夢中其實是特指“我們這裡常見的教育(dēmōdē mousikē,dēmōdē是“適合大眾的”的意思,其詞根dēmō是“大多數人”的意思,含有貶義)”。古希臘那會兒常見的教育形式,也就是古希臘的傳統教育形式,也就是以神話、故事、寓言、傳說等“創作”進行的教育。

這句“或許只是我們這裡常見的那種教育”楊絳譯為“人們通常把詩叫做音樂”,驢唇不對馬嘴。這句話的古希臘文是“tautēn tēn dēmōdēn mousikēn”,勒布版譯文是“that which is ordinarily called music”,Jowett版譯文是:“as the dream might have meant music in the popular sense of the word”。兩句英譯文一個字對字直譯,一個意譯,都忠實重現了原文的偏正結構。但是,楊絳沒有選取Jowett正確的意譯作為底稿,而是選取勒布版的直譯譯文並且篡改了原文原義和原文結構。我想這恐怕是楊絳在已經將mousikē錯譯為“音樂”的情況下,為了想讓前後文在“哲學,詩、音樂”三個概念上能有邏輯上的聯繫,沒辦法的辦法。可如果知道了mousikē這個概念是“心靈教育”的意思,同時允許“講故事”和“講道理”兩種教育手段,也知道蘇格拉底抬高講道理的教育而貶低講故事的教育的話,“講道理、講故事、心靈的教育”三者之間的聯繫就很容易說清了。

3. “還該創造故事”

“一個真正的詩人,他不僅把文字造成詩句,還該創造故事”這句話,楊絳不僅譯錯了兩個關鍵的概念,也顛倒了柏拉圖筆下的蘇格拉底想表達的貶低詩人的情感。

蘇格拉底在感染人的“故事(mūthos)”和說服人的“道理(logos)”之間做出區分,目的就是希望通過“講故事感染人”和“講道理說服人”之間的對比,來貶低詩人:“詩人的使命就是創作感染人的故事,不是講道理(這句話古希臘文中melloi這個動詞蘊含“命中注定”之義)”。楊絳的譯文不僅從未出現“講故事”和“講道理”之間的對立,還把柏拉圖筆下蘇格拉底貶低詩人的情感顛倒為了讚美詩人的情感。這是一個令人震驚的錯譯

我仔細對比了她所用的英譯文,發現了原因。原來,她對自己英文水準過於自信,在不理解柏拉圖的情況下,又理解錯了勒布版和Jowett版的譯文。Jowett版英譯文,在“講故事”和“講道理”這兩件事的區分上,翻譯成了“should not only put words together but make stories”。Put together是一個慣用搭配,有“綜合考慮事實情況而做出合理判斷”的意思,但楊絳理解為“造句”這個用法了。同一個詞,勒布版的speeches其實是學界傳統專有名詞譯法,是“擺事實講道理”的意思,但楊絳仍將其作為普通名詞翻譯成了“講話”了。當然,如果楊絳這麽理解,那麽在“造句”和“講話”兩個概念之前,“講故事”自然要顯得更高一等了。但楊絳理解錯了。正因為楊絳對兩句英譯文都理解錯誤,又不知道柏拉圖一貫貶低詩人的態度,楊絳才會以為柏拉圖這裡在讚美“真正的詩人”,在潤色譯文的時候才採用了讚歎的語氣說:“真正的詩人......還該創造故事”。

而Jowett為了加強柏拉圖的諷刺和貶低詩人的語氣,還在譯文的poet一詞後面添加了一個原文沒有的,揭示“詩人”一詞古希臘詞根原義的英文單詞maker(編故事的人)作為了poet一詞的同位語;楊絳看到這個“maker”,仍不知這裡是諷刺,仍以為是讚美。為了放大她本來就理解錯的正面情感,她把本來帶有些貶義的“maker(編造者)”一詞生生譯成了具有正面色彩的“creator(創造者)”。還在腳注裡擅自添加了“詩人也是‘創造者’”這樣的中文注釋……

這句錯的這麽離譜,或許是因為楊絳自己本身也是個劇作家,根本就沒想到自己畢生的事業會被蘇格拉底貶的體無完膚。

3

柏拉圖哲學的背景知識

楊絳如果能稍稍學習一下柏拉圖的思想作為她的背景知識的話,這麽嚴重的錯譯就不會發生。

1. “文學”劣於“哲學”

蘇格拉底對詩人(文學家)一直是持敵對態度的。詩人們是“不關心真相”的“編故事”的人。只要能“感染”人、“觸動”人,他們什麽都敢寫。在《理想國》裡,蘇格拉底在大段批駁荷馬等文學家在作品中呈現的“暴力”、“背叛”、“愚弄”等不良因素對少年兒童心理健康所造成的影響後,提出任何文學家的創作都必須經過哲學家的審視,以刪改不良內容,保護青少年成長。這也是我目前能找到的歷史上第一次出現對文藝作品做出的“兒童不宜”的定義。

在《理想國》裡,柏拉圖繼續了《斐多》的話題,展開說明了講故事和講知識講道理(哲學論證)兩者之間在教育中的不同作用。《理想國》裡把講故事感染人的教育歸為了“最低等級的教育”,把講道理說服人的教育歸為“最高等級的教育”。這也和《斐多》中寓言和故事是“常見的教育”,講道理是“價值最高的教育”的觀點相符合。

順便提一句,落於“講故事”和“講道理”之間,處於“中間環節”的教育是體育。

2. “講故事”劣於“講道理”

柏拉圖雖然在作品中貶低“講故事”,但這並不表明柏拉圖認為“講故事”毫無價值。事實上,柏拉圖認為講故事仍有價值,但其價值低於哲學論證。柏拉圖認為,能用講道理的方式說服人,就優先用講道理的方式說服人。如果道理講完了對方還因為愚鈍沒聽明白的話,就再試試講一個隱含了這個道理的故事。看看能不能再用這個故事感染他。先講道理,後講故事,《理想國》、《斐多》都採用了這樣的行文結構。

3. 蘇格拉底的“夢”

我們不妨再來回顧一下蘇格拉底的“夢”。蘇格拉底說,他以為他不斷出現的一直同樣的一句夢的話語是像鼓勵賽場上的賽跑運動員一樣,以為夢是想讓他在“教育”上加油再加油,不斷向更高更強進發。所以他一直都在加倍努力從事最有價值的“講道理”教育,也就是哲學。後來,判了刑,他才突然想明白,原來同樣的一句話不斷重復出現並不是對賽場上的運動員的加油,而是在不斷提示蘇格拉底:“創作啊!沒聽懂嗎?(講故事的)‘創作’啊!”

直到被判刑,蘇格拉底也都沒有回頭。蘇格拉底在臨死前仍然繼續給朋友們講了“靈魂不死”的幾個事實論證(《斐多》正文絕大多數內容)。如果像楊絳譯文的說法,蘇格拉底在《斐多》的開篇就認為“講故事”比“講道理”更有價值的話,那為什麽《斐多》的主要內容卻是蘇格拉底如何在死刑前仍然和同伴們繼續討論“靈魂不死”的哲學論證。如果蘇格拉底真的認為“講故事”很有價值的話,為什麽在《斐多》裡蘇格拉底不整本書都講故事呢?答案很簡單。

蘇格拉底認為,即使文學再美麗動人,因其本質仍只是虛構作品,即使能感染人,說服性也永遠不如真正的事實論證。“文學”不是最高價值的寫作。講道理才是最有力的說服。

綜合上面的分析,我們發現:

楊絳既不了解古希臘,也不了解柏拉圖,英文閱讀理解也令人堪憂。她並不能勝任《斐多》一書的翻譯。

4

只有懂哲學的人才有資格“避免哲學”

1. 楊絳《斐多》的價值

楊絳說他“既不懂古希臘、也不懂哲學”,但是想“避免哲學術語,文學性地翻譯《斐多》[5]”。我想楊絳大概沒搞清一件事,那就是只有懂哲學的人才有資格說“避免哲學術語”。這和既然不會寫字就沒資格說“避免錯別字”是同樣的道理。《斐多》中按頁數計算的前五分之四的內容都是有關靈魂不死的論證,最後五分之一的內容是一個寓言故事和蘇格拉底服毒身亡的過程。在數量上定性分析,《斐多》裡五分之四的內容都落在楊絳的翻譯能力以外。從譯文品質上定量分析,楊絳所譯《斐多》裡前五分之四的有關哲學論證的內容,術語翻譯錯誤,行文晦澀繁雜,約等於胡編亂造,沒有任何閱讀價值。

但因楊絳擅長文學,所以其最後五分之一有關寓言和蘇格拉底死亡描寫的翻譯文筆較為流暢,值得一讀。

2. 楊絳《斐多》的讀法

(以下均為楊絳《斐多》遼寧人民出版社頁碼)

先讀全文第1-5頁的開篇,了解本文話題;中間80頁的哲學論證不用讀,知道這裡是蘇格拉底在顛來倒去地證明“死並不可怕”就可以了;讀一下的第86-97頁的優美傳說;仔細地讀第97-101頁的蘇格拉底毒發身亡的過程,感受柏拉圖細膩的描寫和楊絳細膩的轉譯,就可以了。

5

後記:

1. 楊絳的參考書

寫完這篇文章,我才在互聯網而不是圖書館找到了楊絳參考書裡列第二位的Geddes版《斐多》(1863年出版)和列最後一位的Harold Williamson版《斐多》(1924年出版)。這兩本都是古希臘文注釋本。Geddes版的注釋是正文腳注,Williamson版是附錄形式的尾注。前文中提到的一切楊絳的翻譯錯誤,在這兩本書的古希臘注釋本裡都有提到。Geddes版中其中涉及“mūthos”和“logos”兩詞對比的注釋十分詳細。Williamson版對於mousikē的注解簡單清晰。但很可惜,楊絳雖然將兩書列為參考書目,但並沒有閱讀,更沒有使用兩書的正文注釋。兩書的注釋雖然與古希臘文都有所混合。但重要內容都用英文書寫完全,並沒有給不識希臘文字母的讀者設立任何障礙。其實楊絳只要稍微認真讀一讀這兩本書裡任意一本的正文注釋,就會發現,即便隻讀英文,其對各句該如何翻譯,如何理解的解釋也足以使她避免一切翻譯錯誤了。楊絳一定沒有讀正文注釋,才導致這段話裡關鍵概念全部翻譯錯誤。也許也是因為她對自己的英文能力太過自信,認為僅憑勒布和Jowett的兩個英譯本的對比就足夠翻譯柏拉圖了,才會把古希臘文注釋連翻看一下都沒有翻看。

2. 楊絳的治學態度

翻譯柏拉圖之前沒讀過柏拉圖的思想;翻譯的過程中遇到語義莫名其妙的句子時也沒有意識到是不是哪裡出了問題;翻譯完成後手邊有現成的注釋參考也不用來校對;——楊絳果然是“讀書不多而想的也不多[6]”。

北京外國語學院西班牙語專業老教授董燕生教授在評論楊絳翻譯《堂吉訶德》的譯文中的錯誤時說:“她太自信了,該查字典的地方沒有去查字典[7]”。這次翻譯《斐多》,本文提供的證據表明楊絳老毛病沒改,在手邊就有全部資料的情況下,四十年如一日,仍舊在該查資料的地方不查資料。有沒有資料[8],對於楊絳來說,都等於沒有[9]楊絳的治學態度有原則性的問題。

3. “出色的壞蛋”

楊絳一方面在自己的“譯後記”裡說“希望專家予以指正”另一方面又在《斐多》初版出版接受採訪時說,“挑她的文章的錯兒的人都是“不認識自我,也永遠不會認識自我”的“出色的壞蛋[10]”。

本人才疏學淺,不敢自稱專家。所以今天我就鬥膽做了一回“出色的壞蛋”,挑了幾處老前輩“沒有自知之明”的錯兒。最後想說的話只有一句:

“楊絳老師,您不能把自己都沒讀懂的東西胡亂翻譯給讀者呀!”

文丨呂行

[0]. 見人民網文章。“今天我們為什麽悼念楊絳?”http://culture.people.com.cn/n1/2016/0526/c87423-28382773.html

[1]. “人想附庸風雅的時候,就最喜歡讚美一些‘其實沒看懂’的文章,以為這就是品味”,見Aristotle,Nicomachean Ethics, Bekker Number 1095a20。

[2]. “一句句死盯原文”見楊絳《斐多》“譯後記”。

[3]. 楊絳在“責編跑遍了北京的幾家大的圖書館都沒有查到勒布這個版本”的情況下,“特意托人到中國社科院的資料室幫她找到了原著”。見報章:“楊絳譯作《斐多》新推中英文對照版”。http://www.china.com.cn/book/txt/2006-08/14/content_7074191.htm

[4]. 《斐多》的英譯注釋本較好的有Gallop (1975)和Hackforth (1955)兩版。

[5]. 見楊絳《斐多》“譯後記”。

[6]. 楊絳在回應一個崇拜她的年輕人寫給她的長信中所提及的人生困惑時曾回應說:“你的問題主要是讀書不多而想的太多。”這句話被中國大陸一些網民奉為金句。不過在我看來,這句話無異於“你的痛苦來源於你既找不到可以醫治你的醫生,你又不肯將患病的痛肢砍下來。”既是回避問題的小聰明,也十分刻薄。

[7]. 董燕生教授對楊絳的批評,見報章:“楊絳譯《堂吉訶德》被當反面教材”。https://www.douban.com/note/344857574/

[8]. 楊絳在回應文章中向董燕生指出,自己翻譯堂吉訶德的時候將很多詞譯錯,造成了“該查字典的地方不查字典”的印象,是因為其使用的1966年出版的《簡明西漢詞典》內容很薄,很多單詞沒有收錄,而她使用“西西”或“西英”詞典又比較困難導致的。見報章“楊絳:不要小題大做”。https://www.douban.com/group/topic/17568645/

[9]. 這次的古希臘文注釋就收錄在手邊的情況下,楊絳仍然不查閱參考資料,把專有名詞當做了普通名詞翻譯,恐怕就不能怪罪到“缺少資料”上了。

[10]. 楊絳說挑她的文章的錯兒的人都是“不認識自我,也永遠不會認識自我的出色的壞蛋”,見採訪文章:“關於楊絳新譯《斐多》的對話”。http://www.chinanews.com/2000-10-16/26/50898.html

轉自:貧乏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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