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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30萬頭到瀕危,誰來保衛淮北純種小毛驢

“那時候,只要打聽到本市及周邊地區的農戶飼養有灰驢,就跟著老付開車去當地,待確認是淮北灰驢以後,不惜高價也要收購。公驢比較難選,買一頭公驢得3萬~4萬元。不然,老百姓就把它殺了。”

對第一財經記者談起十年前尋找和保護純種淮北灰驢的場景,孫鳳亭的臉上仍然有一種自豪感。據他描述,保種場在收購灰驢的同時,還進行自繁,當前整個種群達到了幾十頭的規模,這為開展品種保護提供了種群基礎。

孫鳳亭系高級畜牧師,原來擔任安徽省淮北市動物疫病預防與控制中心主任,於2013年在任上退休。

他說的老付,叫付新領,2015年8月從政府部門退休。退休前老付是淮北市農委農業科主任科員,兼該市畜牧獸醫水產局黨支部書記。老付一手創辦的淮北市振淮農牧科技專業合作社(下稱“振淮合作社”),初衷是為了保護淮北灰驢。

振淮合作社位於濉溪縣土樓農場,從淮北市區驅車半個多小時即可到達。這裡是安徽省唯一的淮北灰驢保種場。

保種場要保護的灰驢,可不是一般的驢,而是瀕危的淮北灰驢,俗稱“淮北小毛驢”。因為一場“變故”,打亂了這裡灰驢保護的節奏。

今晚讓誰去照顧驢?

作為安徽省僅有的兩個懂淮北灰驢養殖技術的高級畜牧師之一,付新領在安徽省農委領導的支持下,主動擔負起瀕臨滅絕的淮北灰驢保種和面臨絕跡的黃淮白山羊保種及技術推廣工作。

在省裡農業部門的推動下,付新領所創辦的振淮合作社,前前後後投入了200多萬元,打造了一家標準化的淮北灰驢保種場,佔地30畝,建成養驢舍1000平方米,運動場3000平方米,草料舍棚600平方米。

在保種場現場,第一財經記者觀察到,趁著中午前的涼快時光,灰驢在驢舍外護欄圍起來的運動場裡閑庭信步。看到生人,憨態可掬的灰驢還以為有人要飼喂,紛紛湊上前來。伸手去撫摸,又會溫馴地耷拉下毛茸茸的長耳朵。

看到這些灰驢,張愛俠愛憐之下又覺得無能為力。“出了這個變故,也就沒有人做了,場裡更是連管理、技術都跟不上。自己已經實在沒有能力再去養驢了。”她說,自己這個家庭為了養驢,向銀行借了大量貸款,如今為了還銀行貸款,把家裡的兩套房子都給賣了,可以說已經傾家蕩產。

張愛俠是振淮合作社的法定代表人,也是付新領的愛人。她說的變故,是2018年3月,淮北市紀委監委公布,付新領(已退休)涉嫌嚴重違紀違法,目前正接受紀律審查和監察調查。後因涉嫌詐騙案被起訴,案件至今未宣判。

屋漏偏遭連夜雨,7月下旬,她又突然收到保種場技工老余的請辭。老余年逾古稀,如今被查出患有腎結石,被兒子接去醫院治療。

自2013年以來,老余就負責照顧保種場的這群驢,由付新領手把手教授養驢技能。老余也親眼見證著驢群一年一年壯大,從最初的30多頭,到如今的80頭,再加上今年要臨產的20多頭,預計到年底,驢群就要達到100多頭。

在上述變故發生後,張愛俠這個農婦獨自支撐著整個保種場。在一缺資金、二缺技術、三管理跟不上的情況下,一切都顯得左支右絀。

驢每天都離不開人飼喂、照料,若再趕上驢駒出生,還要技工懂得接生,否則難產,母驢和小驢會一同殞命。要是臨時換個生人,沒有一段時間接觸的話,牲畜還會怕生,容易踢人。

因此,在技工老余告辭之後,要想臨時去聘個工人,並非一件容易的事情。“今晚讓誰去照顧驢?”張愛俠滿腹苦楚,本想把保種場的灰驢給賣了,然而,作為瀕危保種的動物,政府又不讓。

據張愛俠自述,在變故之前,全靠老付一個人把整個灰驢保種工作給盤了起來。如今有將近一年半的時間,照顧灰驢的重任都落在她一人肩上。

除了人力跟不上,資金也是難題,目前保種場裡有80頭驢,每頭驢的養殖成本,把飼料、人工、醫藥等多項開支都包括在內,一年得5000元左右。整個保種場每年得投入40餘萬元。原本省裡財政還有25萬元的保種補貼,後來降到了20萬元,即便如此,這兩年的資金也還沒有撥付到位。

這也就意味著,為了保種,振淮合作社一年要折進去20多萬元。

自從付新領“進去”以後,保種資金已經連續幾年沒有到位。如今,技術成為比資金更為緊迫的事情。保種場已經有20多頭驢帶駒,今年年底之前就要生了。如果得不到好的照顧,也可能遭遇不測。儘管安徽省主管部門也多次派人來視察,但實際情況仍然無法解決。

張愛俠告訴第一財經記者,淮北灰驢雖然耐粗飼料,但是長期的單一飼料,也容易患上消化道疾病、代謝性疾病。原先場裡面還有資金,飼料可以保證多樣化,現在只能喂一些秸稈,驢不吃也不行。

今年以來,淮北灰驢損失就比較嚴重,達到20多頭,有些是病死,有些是難產。難產的主要原因,就是長期飼喂秸稈,飼料單一,對營養需求滿足不了,容易得消化道疾病和代謝性疾病。

她一邊說,一邊掏出手機,向記者展示今年一頭母驢因難產而死的照片。

灰驢保種是一項純技術活

孫鳳亭說:“老付不在,對灰驢的保種事業,打擊很大。”

儘管之前也常年在畜牧口工作,但孫鳳亭說他對淮北灰驢只是略知一二,沒有老付精通。因為灰驢的飼養管理是比較機動的,很大程度上都是靠經驗的積累。老付在發情鑒定、妊娠檢查、飼料配方、營養搭配等方面,經驗豐富。他知道的那些,差不多都是跟老付學的。

孫鳳亭談到,現在保種場的工作陷於停滯狀態。剛開始搞灰驢保種工作的時候,都是從零開始,從民間一頭一頭收購來的,整個皖北不知道跑了幾十個縣。正因此,也搞不清楚灰驢之間的血緣關係。此前,保種場還採用在驢耳朵上打耳標的方式,但驢生性喜歡廝咬,耳標絕大部分已經脫落。現在,保種場考慮在驢的屁股或頸部上打上永久性的烙印編號,對灰驢進行血緣關係的生物學鑒定,重新建立規範性檔案。再然後,在飼養管理中進行系譜選育,那麽,今後在繁殖育種方面也就有方向了。因為,如果是近親交配的話,就會出現品種衰退。

張愛俠提供的2016年《安徽省淮北灰驢品種保護項目驗收申請報告》(下稱《報告》)顯示,淮北灰驢是我國優良的地方畜種之一,也是被列為國家保種項目的畜種之一,安徽省已經列為保種場項目。所以該項目的實施,可以實質性改變目前淮北灰驢生產的被動局面,對淮北灰驢種質特性的提高和綜合開發利用具有重要的指導意義。

既然要保種,就有了保護淮北灰驢的“三部曲”。一是收購灰驢,二是建設保種場,三是封閉選育。尤其是選育,這可得依靠技術和管理。

根據《報告》,一方面制定淮北灰驢品種標準,另一方面開展封閉選育。此外,嚴格留種選育。

《報告》還提出建設核心群,在核心群采取選優留種的方案。核心群飼養種公驢10頭,種母驢50頭,通過核心群擴大繁殖基礎群每年新增15頭,實現基礎群達到150頭的目標。在選育技術方案中,一是防止近親交配,二是核心群後代優秀個體留種作核心群世代更替。

孫鳳亭認為,保種只是一個手段,育種提純才是目的。在以前,國家發展養殖業,從國外大量引進外來品種,主要是以商業化為目的,國外品種的生產性能,比如產肉或產毛,效率比較高。地方品種也有優勢,那就是適應當地環境,耐粗飼料,好管理,疫病也少。比如,被外來品種淘汰掉的土豬、土雞,又重新受到消費者的追捧。現在,反過來保護國內的品種,保證生物多樣性,就是希望從國內品種的身上,找到抗疫病或者適應環境的基因。

他說,如果這些國內的品種,都被淘汰掉的話,那麽,要選育多少年才能恢復到原有的種質呢?

瀕危的淮北灰驢

淮北灰驢俗稱“淮北小毛驢”,是安徽省著名地方品種,該品種主要分布在皖北地區,其中心產區位於安徽省淮北市。這裡地處華北平原,是華東地區腹地,盛產小麥、玉米、大豆等,為淮北灰驢的生存提供了良好的基礎。

聊城大學毛驢高效繁育與生態飼養研究院院長王長法對第一財經記者表示,中國的地方驢品種多樣,各具特點。淮北灰驢屬於華北驢,跟蘇北小毛驢一樣,都是我國最靠近南方的毛驢品種,其很重要的特點就是耐悶熱潮濕,能夠適應南方潮濕的氣象。而且跟其他的毛驢一樣,既可以肉用,也可以役用。

孫鳳亭說,從外觀來看,淮北灰驢的體色為灰色,膀子兩邊是黑色的,叫鷹膀,背線是黑色的,一直到尾部。這是很典型的地方品種特徵。現在很多研究機構都在研究,到底是哪個基因決定了該特徵。而且該品種體小緊湊,輪廓清晰。從飼養特點來看,對當地自然生態環境適應性較強,具有性情溫馴、耐粗飼、適應性好、抗病能力強、繁殖性能好的特點。

相關資料介紹,淮北灰驢這一品種的形成,有著1000多年的歷史。淮北市曾經是養殖這一品種最多的地方。在上世紀80年代,淮北灰驢的飼養量約30萬匹,當時主要是役用需要,飼養量較大。

隨後,由於農業機械化的發展,役用需求下降,而肉用需求又沒有跟上,要做阿膠的話,個頭小的淮北灰驢又不及體型大的德州黑驢有優勢,缺乏產業化開發。因此,飼養量大幅下降,再加上片面強調雜交改良優勢,缺乏系統性選育、選種交配和保種,純種淮北灰驢處於瀕危邊緣。

淮北灰驢是經過長期自然選擇和人工選擇而形成的優良地方品種,是一個寶貴的地方品種資源。由於沒有系統地選育、選種選配和保種,再加上多年來引入外來品種進行雜交改良,使得淮北灰驢的存欄量銳減,一些原淮北灰驢的分布區甚至已經難以尋得純種驢的蹤影。

據淮北市畜牧局對全市逐村統計和調查周邊市縣情況,淮北灰驢的存欄量已不足100頭,且部分品種不純,品種生存狀況堪憂。此外,該品種淘汰步伐加快。因此,開展淮北灰驢種質資源的收集、保種、評價與利用工作是一項迫在眉睫的任務。

安徽省畜牧獸醫學會副理事長、安徽科技學院動物科學學院院長王立克稱,目前,純種淮北灰驢處於瀕危邊緣,但該品種是優秀的種質資源,政府必須要加強淮北灰驢保種基地的建設。種驢是驢產業技術中最關鍵的基礎性技術,要建立驢種資源開發體系,著力進行品種選育與登記、資源開發與保護的有機結合。

淮北灰驢的保種也引起了安徽省政府的重視。2015年9月,安徽省農委發布第42號公告,公布第一批省級畜禽遺傳資源保種場和保護區。保種場有26個,其中省級淮北灰驢保種場位列第20號,建設部門就是振淮合作社。

以利用促保種

在養驢界,有一句話經常被人提起。那就是,世界驢業看中國,中國驢業看山東。中國是世界上驢產業做得最好的國家,尤以山東為最,當地因驢皮加工成的阿膠而聞名於世。

王長法稱,中國發展驢產業有三大優勢:一是驢的地方品種豐富。據聯合國糧農組織(FAO)報導,全世界共有地方驢品種194個,中國有24個家驢品種,2個野驢品種,佔到13.5%。

二是驢的飼養水準比較高。中國曾經是世界上驢存欄量最多的國家。全世界有4400多萬頭,中國最高峰的時候達到1200萬頭,同時有著4000年的養驢歷史。

三是中國對驢產品的認知度比較高。比如驢肉,美食界一直流傳“天上龍肉,地上驢肉”,再比如阿膠,有著3000多年的歷史,而且供不應求。正因此,政府關注度比較高,社會參與度比較好,於是,就有地方政府將養驢業作為特色扶貧產業予以支持。

過去,養驢主要用於乾活拉車,現在轉向三個方面,產肉、產皮、產奶。據行業內統計,目前中國驢產業的產值約為1000億元,包括三大塊:一是以飼養繁育為基礎的養殖業,中國現有的存欄量下降到300萬頭;二是驢皮、驢奶、驢肉等畜產品加工產業;三是藥品、化妝品等。

王立克稱,為了進一步發展安徽省養驢業,充分利用淮北灰驢這一品種資源,應加強選種選育,增加數量,同時不斷改善其飼養管理條件,提高其生產性能。針對安徽省養驢現狀,有必要建立一套完整的現代養驢體系。比如,重點開展驢品種改良、標準化飼養技術、健康養殖關鍵技術、營養調控關鍵技術、主要疾病防治技術、飼料資源開發及產業化利用等方面的研究,從而為驢產業的發展提供必要的技術支持。

那麽,對於振淮合作社遭遇到的困境,該怎麽辦呢?

王長法對第一財經記者表示,從生物多樣性的角度來講,中國的地方驢品種都是需要保護的,只是由於多種原因,沒有把全國的24個品種都納入保護目錄。於是,就只能地方自行建立省級保種場,由企業進行保種,每年財政給予一定的保種費用。除了不能對外銷售以外,還要配備相應的技術人員,進行生產性能鑒定,比如記錄品種特性,為將來的品種利用做好基礎。同時,還應有完整準確的記錄資料,比如存出欄數量、種驢的來源、飼料、用藥、免疫、采食量等。

儘管財政會撥付相應款項,但也不一定就能夠維持保種場運營,考慮到保種也是一個帶有公益性的項目,對保種企業來說,需要承擔一部分資金。因此,財政在選擇保種場的時候,如果沒有一定的財力,是不會資助的。在山東,保種場要麽是國有的,要麽是民營的,且資本實力雄厚。

他解釋稱,因為保種需要連續的投入,產出也比較少。如果做個兩三年就搞黃了,那些動物處理起來,就會比較麻煩。而且驢跟其他動物還不一樣,要到兩歲半才會性成熟,驢的妊娠期為一年,且多為單胎,繁殖周期長,繁育慢,投入保種的資金需求量大,資金回籠周期也比較長。

因此,王長法建議,如果要緩解燃眉之急,可以考慮適當利用,以利用來促保種。如果一點都不利用,光保種的話,是比較難的,誰也投不起。

比如,可以考慮保留核心品種,將群體規模維持在60~80頭,有選擇性地保留一些公驢和母驢,每年繁殖20~30頭小驢,淘汰掉那些品種不純的、年老體邁的灰驢,這樣就可以循環起來,不至於被拖垮。從長遠來計,最好還是由淮北市政府牽頭,讓財力雄厚的企業整體託管,邊開發邊保種,用開發賺的錢來保種,再加上政府的補貼,找到專業的機構和專家來參與,慢慢把淮北灰驢保種的工作給做起來,才有可能持久做下去。

中國農業大學動物科技學院教授曾申明對第一財經記者表示,保護生物多樣性,最終目的還是要利用。保種費用很高,如果沒有產出的話,就負擔不起。在過去,希望利用淮北灰驢性成熟比較早的優點,挖掘其背後的基因,從而為驢產業做一些貢獻。

他說,國家那一點錢,做保種是根本不可能的。有些地方品種保不住了, 就只能把胚胎先凍起來,如果需要了,再解凍移植。動物的活體保種,是非常昂貴的。

(圖片均為第一財經記者邵海鵬拍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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