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最新頭條.有趣資訊

程實:數字經濟的價值創造與增長本質

  文/新浪財經意見領袖專欄作家 程實、高欣弘

  “不畏浮雲遮望眼,隻緣身在此山中。”近日,國家統計局公開發布了《數字經濟及其核心產業統計分類(2021)》,從“數字產業化”和“產業數字化”兩個方面,將數字經濟分為數字產品製造業、數字產品服務業、數字技術應用業、數字要素驅動業和數字化效率提升業五大類。面向數字經濟日益清晰的現實產業圖譜,我們認為更需要由表及裡,重點關注其背後的價值創造機理與可持續增長路徑。相比一味地投入資源發展,辨明戰略方向更為重要。唯有把握數字經濟的增長本質,方能正確理解數字經濟時代之所謀所求,從而有的放矢地安排資源傾斜,在全球數字經濟的競爭新局中掌握主動權。

  數字經濟的價值創造之錨

  希臘神話劃分了人類在地球上生活的不同時代,其中最理想的被稱之為黃金時代,在黃金時代裡充滿了和諧與公平,人們無需為了養活自己而辛勤勞動,大地會自己長出食物。而在與之相對應的白銀時代,人類就沒有那麽幸運,需要通過競爭來搶奪有限的資源。倘若我們以現實視角審視,白銀時代描繪的正是傳統經濟在存量博弈下的內卷化狀態,其成因在於製造業相對需求不足,而經濟總量所掩蓋的分配失衡也導致了長期潛在產出下滑、社會結構畸形和地緣政治動蕩。另一邊,數字經濟則帶來了一種全新的模式變革,自動化與機械化對勞動力市場產生替代性衝擊,伴隨新業態的誕生,消遣娛樂甚至得以成為人們的職業選擇,這一切讓黃金時代原本看似荒誕的設定變得合乎常理。從這一維度出發,我們不應將數字經濟簡單地與技術進步畫上等號,更為關鍵的,數字經濟重新定義了價值創造的過程。

  傳統經濟的增長之錨實質是物,簡單重複的勞動力也屬於被物化的人力資源,而數字經濟換錨為人,以數據衡量出人的創造力、影響力乃至行為習慣的潛在價值。如果說傳統經濟是以物權、債權、土地使用權為核心的存量分配體系,那麽數字經濟則是以人的創造力、影響力、技術知識等作為數權核心資產的流量分配體系。因此,數字經濟所帶來的增長可以不受現實資源與物理空間的限制,幫助我們擺脫存量博弈的囚徒困境。

  具體來說,數字經濟在價值創造的過程中,呈現出與傳統經濟相反的凹凸性。在初始階段,傳統經濟的要素投入產出幾乎成正比,以消耗實物資源換取經濟快速增長,但在資源瓶頸顯現後,粗放型的經濟增長模式將難以為繼,從而陷入“中等收入陷阱”。與之相反,數字經濟的初始投入較難產生即可收益,現代信息網絡的建設、用戶數字習慣的培育以及算法算力的突破都需要耗費大量的資金、時間與人力。而區別於“即投即用”的傳統生產方式,數字經濟存在收益“真空期”,唯有基礎設施初步成型之後方能啟動價值創造。值得關注的是,一旦邁過這一階段,由於數據的邊際複製成本幾乎為0,其作為生產要素不具有排他性,數字經濟能夠打破傳統生產要素邊際收益遞減的陷阱,展現出“指數級上升”的價值驅動路徑。

  數字經濟的增長本質:築基與升指

  基於數字經濟的價值創造路徑,我們不難發現,發展壯大數字經濟的關鍵在於兩個數。第一個是基數,關乎基礎設施的完備度和先進度,例如,便捷的通信網絡和普及的智能手機是消費互聯網爆發式增長的根基。第二個是指數,關乎後續增長的潛力與空間,唯有不囿於存量,不斷開發增量市場,才能釋放出行業更充裕的發展空間。過去十年,數字經濟的發展已經取得了令人矚目的成就,但隨著流量紅利尾部展開期的特徵逐步顯露,基數和指數能夠發揮的作用開始受到局限,亟需灌注新的生命力。

  穩固基數的對策是謀求強大的數字化生產力。上一輪技術紅利為消費互聯網的滲透打下了堅實的基礎,而面向更高數量級的工業互聯網,更強大的數字化生產力是不可或缺的支撐。

  2020年3月,政治局常委會提出了新基建的七大方向,其中5G、大數據中心、人工智能、工業互聯網即數字基礎設施的發展重點。長期以來,市場分散和產能利用率低是傳統製造業懸而未決的痛點。據國家統計局公布數據,2020年全年工業產能剩餘比超過25%。而消費互聯網的加速進化推動定製化、個性化需求浪潮,“小單快返”成為行業運營趨勢,致使製造業供需匹配的鴻溝進一步加大。過去製造業的數字化程度持續處於低位,主要原因在於其複雜程度更高,不僅產業鏈條冗長,需要考慮對物料、工具、人力、資金等上下遊不同資源的組織,企業之間還存在多方利益的博弈,商業信息的機密性與數量級均不在同一層次。中心化設計的互聯網技術重在連接人,而對實物資產連接不足,算力也無法承載巨大的工業信息流。如今物聯網、雲計算和區塊鏈技術能夠突破這一障礙,在提供基於多方共識的完整加密信任機制之餘,以分布式計算方式加強了海量信息的處理功能。伴隨新基建支撐起產業互聯網的運行框架,製造業企業上鏈形成網狀拓撲結構,實現供需的精準調度與匹配,將逐漸成為主流模式。

  此外,2020年中共中央政治局帶頭學習了時下的前沿技術量子科技。在電子產品領域,英特爾聯合創始人 Gordon Moore 最早提出了摩爾定律,當價格不變時,集成電路上可容納的元器件數量約每隔 18-24 個月就會增加一倍,性能也將提升一倍。然而,隨著晶體管間距接近1nm物理極限,摩爾定律逐漸失效,這也是傳統基數難以繼續發揮作用的一大原因。區別於傳統計算,量子計算是一種趨近的計算模式,通過同一時間處理量子位而達到更快更強的算力,被普遍認為是延續摩爾定律的關鍵。

  提升指數的對策是謀求對等的數字化生產關係。生產力決定生產關係,生產關係反作用於生產力。數字經濟生產力乘數效應的發揮,有賴於生產關係的妥善處理。數據的網絡壟斷性引致了三重不對等,中小企業與大型企業的競爭地位不對等、用戶與企業對數據的控制權不對等、數字強國與數字弱國的規則制定權不對等。脫離了公平開放的競爭環境,數字經濟的指數效應將逐步衰減。因此,除了實體經濟部門自身積極推動數字化轉型,更需要監管對於整個產業秩序重塑發揮引導作用。當前,數字監管從平台反壟斷、隱私保護和數據稅等方面入手,表面為約束,實際是鞭策,意在謀求數字經濟時代的機會均等、規則均等與權利均等,以此釋放出數字生產的巨大潛力。

  數字經濟下一站,產業互聯網的崛起

  數字經濟與實體經濟往往處於利益分配的動態平衡之中。一方面,數據作為生產要素創造的價值並不與實體經濟割裂。從商品構成角度看,數據價值的確擠佔了人力、生產性資本等傳統生產要素創造的價值,但其加總價值卻有所提升。伴隨技術進步,生產成本大幅下降,傳統生產要素所賦予的價值自然日漸走低。因此,數據價值創造的實質是對傳統經濟利益分配的矯正。另一方面,數字經濟過熱也會實現自我平衡。當人的創造力、影響力的價值無限被抬高,大規模勞動力將不斷流入這一領域。相應的,商品生產商將成為稀缺資源,引導最終利潤由數據向傳統生產要素回歸。我們認為,在數字化生產力與生產關係的全面重塑之下,這一過程不再是簡單的倒退式回歸,而將激發出產業互聯網的潛力,數字經濟與實體經濟的融合發展或將呈現出三大全新態勢。

  第一,追求從消費者到生產者的對稱性普惠。中國數字經濟的上個十年是消費互聯網的黃金時代,變革主要發生在產品市場(即居民部門向企業部門購買商品的過程基本實現數字化)。其初衷是將互聯網服務近乎無差別地傳遞至每一個人,實現某種程度的機會均等化。但若從經濟學模型稍加分析,這實質上是一種非對稱的普惠。其一,雖然生產者與消費者的整體福利獲得長足提升,但是原有生產者卻因為生產門檻的降低而受到利益侵害。其二,人工智能與大數據等新技術持續提升勞動生產率,加劇不同經濟部門之間的貧富差距。其三,具備流量先發優勢的大型平台擠壓了中小企業的發展空間,發展後期或出現為了追逐利潤而損害實體經濟發展的情形。因此,數字經濟的下半場將從產品市場轉移至要素市場(即企業部門在生產商品的過程中運用數據),原有生產者有望通過打開實體商品的數字空間重獲市場機會,而企業發展路徑也將更多元化。智慧汽車、智慧家居、可穿戴設備等數字化商品,融合了數據與傳統商品的多重特徵,也將賦予傳統商品新的數字內涵。比如,服裝或不只是裝扮或保暖的工具,而更承載了健康監測等全新職能。

  第二,拓展從連接人到連接資源的新六度空間。六度空間理論指出,人與任何一個陌生人之間所間隔的人不會超過六個。在消費互聯網時代,互聯網企業是這一理論的突出踐行者,激發出社交網絡的巨大價值。值得注意的是,產業互聯網時代將不再局限於人的六度空間,而傾向於釋放全部資源連接與整合的潛力。由此可以預見,產業互聯網的一大革命性變化可能是,傳統企業上下遊的縱向聯繫將拓展為網狀拓撲結構。其中,聯盟鏈就是新六度空間的一項成功試驗,原本並無明顯交集的企業共處於一個技術支持的互信環境下,實現數據使用的整個過程透明可監督,進行更深層次的多維業務探索。例如,二手車交易長期存在“檸檬”市場問題,二手車質量無從保證,導致購買者期望與實際車價難以匹配,交易空間受限。矩陣元 PlatONE 與奔馳星睿二手車、戴姆勒 Mobility Blockchain Factory、摩聯科技聯合發布的 MoveX 車輛資產數字化管理解決方案,激勵客戶對汽車整個生命周期內各類低高頻業務的數據主動進行上鏈存證,以此確保車況的準確和可靠性,借以提升汽車殘值。由此可見,跨界企業通過多向聯合拓寬產品市場的界限,以此挖掘市場增量空間。

  第三,打造從流量到誠信的合作型共識。原有六度空間以連接人為主,因而流量被視為核心,平台經濟的發展模式相對固定,即壟斷流量形成排他性的社區生態,擠出其他企業的競爭機會。而當從人的六度網絡拓展到商品、企業乃至更多資源,流量的不可取代性將會大幅降低,如何連接更多資源、創造合作共贏價值的共識取代成為關鍵。因此,產業互聯網拜託“燒錢”模式,拉開了從競爭博弈走向合作信任的序幕,以互信互惠探尋增量業務價值。事實上,在我們所處的消費互聯網後半段,信任的價值已經開始凸顯。建立在“老鐵”之上的信任關係,是直播帶貨模式興起的源頭,然而沒有機制約束的信任是脆弱的,無論假貨事件出現與否,直播帶貨客單價的上限都將受到約束。在產業互聯網中,企業之間的交易量級將遠超消費領域,因此建立一個切實可信的共識環境尤為重要。當前,數字人民幣正在探索企業級支付應用,結合區塊鏈技術全程可追溯的特性,料將成為釋放數字潛能的關鍵性基礎設施。如果說消費互聯網時代致力於通過快速傳遞消除信息不對稱,那麽產業互聯網時代則是通過追根溯源確保信息真實性。倘若每個市場參與者能在自動化技術支持的共識機制下建立起信任關係,社會整體效率將大幅提高,數字經濟賦能實體經濟的“量價齊升”時代也將到來。

  參考文獻:

  [1] Kleinfeld J. Could it be a big world after all? The six degrees of separation myth[J]. Society, April, 2002, 12: 5-2.

  [2] 程實,高欣弘. 宏觀平台型數字經濟的估值邏輯[R]. 工銀國際, 2020年6月

  [3] 程實,高欣弘. 數字經濟打造精致“雙循環”[R]. 工銀國際, 2020年9月

  [4] 程實,高欣弘. 數字化鏈接打造製造業新版圖[R]. 工銀國際, 2021年4月

  (本文作者介紹:工銀國際研究部主管,首席經濟學家。研究領域為全球宏觀、中國宏觀和金融市場。)

獲得更多的PTT最新消息
按讚加入粉絲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