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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秒生產一個口罩,為什麽我們依舊買不到?

新冠病毒以強大的傳染性和致命力使全世界進入某種戰時狀態。

專家稱,咳嗽、打噴嚏,乃至說話產生的飛沫是新冠的傳播途徑,致使往日裡毫不起眼的口罩,一時間成了戰時堅硬的裝備。沒有它,如同戰場“裸奔”。

一罩難求。有關口罩“缺貨、無貨、預售”的字眼充斥大街小巷。那些買不到口罩的人,為抵禦病毒入侵,在無奈之下發揮出驚人的“民間智慧”,頂著水桶、泡麵盒、柚子皮甚至胸罩棉搶了人們的眼球。

而一罩難求的另一面,是令人興奮的數據——中國生產了全球約50%的口罩,生產速度僅0.5秒/隻,每日最大產能2000多萬隻,年產則達50億隻。

0.5秒生產一隻口罩,這個速度堪比音速。但是事實是,消耗更快,有人稱接近光速。

在龐大的人口基數面前,這話沒錯。前不久一批發往重慶的口罩被大理“截胡”上了熱搜,它不僅荒唐,也是眼下口罩緊缺的一個截面。

口罩成了必需品甚至奢侈品,原因遠比一個人口基數龐大來得複雜。

口罩是怎樣煉成的

疫情籠罩,全國各地的口罩生產廠火力全開,一場與病毒的時間賽跑拉開序幕。

蘇陽是河南省一家口罩廠廠長,疫情爆發後,工廠接到了大量的訂單,蘇陽召回了70%的員工。工人高強度作業,機器高強度運轉,工廠滿負荷運轉,每天生產4萬隻口罩。

訂單仍然源源不斷,但工廠產能不能提升。比如需要人手,蘇陽在微信裡發出了招聘啟事。但“不好招,疫情影響下,很多工人來不了”,他向《南風窗》記者坦言。

讓蘇陽等待的,還有原材料。關鍵原材料,比如製成熔噴布的聚丙烯等,在疫情發生前是按需採購和生產。如果沒有訂單,原材料的供應商不會留余量。

再比如口罩上捏緊鼻子的那個小小的鋼圈,以及掛勾耳朵的繩子,中國醫藥集團董事長劉敬楨也曾對媒體表示,它們都不是口罩廠自己生產,得靠上遊的生產廠給它配套。

換句話說,像蘇陽開設的口罩廠,其實只是偌大的口罩生產鏈中的一環。要完成一隻口罩的生產,還需上下遊企業聯合作業。

由於春節假期的影響,產業鏈上的企業尚未全部恢復。像蘇陽的口罩廠一樣,截至2月10日,據全國22個省份的最新數據顯示,口罩企業復工率超過76%,它們中大多數口罩企業也都處於在儲備下生產,原材料供應則陷入了不足的境地。

工廠的忙碌、人手的不足、原材料的緊缺,是如今口罩生產行業面臨的真實困難,但僅僅是口罩供應不足的前奏。

口罩供應不足的另一個重要原因還在於,等到口罩“組裝”完畢後,還不能立即打包送往各個銷售地。在那之前,需要走一個解析消毒的流程。

什麽是解析消毒?簡單來說,如果不走這個流程,口罩上會有環氧乙烷殘留,不但刺激呼吸道,還有致癌物。而這個流程所需的時間一般是7天到14天。這也是為什麽工信部曾表示,大年初一生產的那批次口罩直到2月8日才開始銷售。

這就意味著,一隻口罩從產能到供應,從物流到配給、零售,完成每一個環節都要一定的時間投入。而這,恰恰被大眾忽略了。

進一步講,要銷售,要供給充分,得靠物流支撐。而物流可以支撐的前提則是交通運輸渠道的相對暢通。但眾所周知,疫情爆發之初,多地“硬核”封道、停運以求自保,口罩即便加班加點生產出來了,也運不出去。

口罩怎麽分

口罩生產廠的產能有限,短時間內即使采取滿負荷的狀態,仍不能彌補巨大的需求。買不到口罩對應的另一個問題是,在供給仍不足的時候,如何分配?

分配是一門學問,是社會的經濟資源配置過程。其中勞動產品的分配,反映的是人們社會生產關係的一個方面。這種分配是價值的分配,體現出社會價值觀。

現實的成例是湖北和武漢紅十字會在此次疫情中的表現。像紅十字會這樣“專業”的機構都在分配這點事兒上一再敗走麥城,從這個角度講,物資生產容易,分配才具有挑戰性。

現實的情形是,一邊是“囤積熱”,一邊是“口罩荒”。這無疑是疫情期間政府迫切需要合理平衡的問題。

放在過去,沒有病毒侵擾的時候,這個問題很容易解決。在市場機制裡,價格反映物資的稀缺程度。需求端,價高者得,讓更有需要的人獲得。生產端,價格影響利潤,以此指揮生產。

但在特殊時期,比如疫情肆虐的當下,市場機制暫時失靈了。它的矛盾在於,如果口罩是價高者得,而不是用於最有利於減少疫情傳播的人,比如醫生、病人,那麽,每個個體“囤貨”的恐慌行為,從整體上看,是在相互傷害。

合理解決口罩的分配,目前我們看到了兩個措施。

一是,限購。不少城市采取了預約、搖號的方式,讓每人一周能買到兩個口罩,以抑製囤積口罩,以及避免人們在藥店聚集出現交叉感染的可能。

需要看到的是,這個措施在本質上沒有提高分配效率,也沒有實現社會福利最大化。原因在於,限購是針對大眾的,其結果是並沒有把口罩分配給最需要的人。比如,有的人每天都需要出門上班,有的人可以在家線上辦公,他們對口罩的需求是有差異的。限購、定量,看似絕對公平,實則對比如必須外出這類需求強的人來說,就是不公平的。

這反而可能加劇恐慌程度,激發人們的囤貨欲望。某藥房工作人員告訴《南風窗》記者,有顧客在深夜時去敲開藥房的門,掏出現金,試圖讓藥房為他預留幾包口罩。

二是,低價。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價格上漲,會釋放出短缺的信號,會刺激恐慌性需求。因此,懲治惡意漲價的商家、打擊發國難財的行為,是必要的。

然而,強製價格與市場的自我調節天生矛盾。比較突出的情況是,上遊渠道的價格已然抬高,甚至高得離譜的時候,對於經銷商而言,“賣價飆升,也是無奈之舉”。

疫情期間,一位線下經銷商向《南風窗》記者透露,他眼睜睜看到口罩的價格一步步上升。從疫情之前的3.5元/10個的進價,到2月初漲為了25元/10個,再過幾天就是40元/10個了。

令經銷商更無奈的是,如果把包括運費增加等因素加起來,即使他按所謂成本價賣出去,按理說這樣的價格基本沒有利潤可言,但是他也擔心被舉報。

現在,他乾脆不進口罩了。

增加供給的現實難度

針對限價和限購的問題,一位公共衛生專家就提出,地方政府應當充分告知公眾——這些措施都只是暫時性的。

當春節後復工、擴大供應量後,口罩供應將逐步跟上,便可正常購買了。換句話說,只要口罩的產能供給足夠充分,這些問題都能解決。

那麽,能不能盡快調動更多人手加入“口罩生產大軍”呢?

首先,要看看中國有多少家口罩生產企業。天眼查數據顯示,截至2020年2月3日,中國經營範圍含“口罩”“呼吸防護”的企業共有1.66萬家。顯然,這1.66萬家企業中很多只是和口罩相關的上下遊企業,不可否認是,這其中還有一些是注冊信息未更新的空殼公司。

其次,從地域分布來看,持有醫療器械注冊證的醫用口罩生產企業分布最密集的省份分別為河南、江西、江蘇、湖北、廣東、山東,這6個省總共佔比逾7成。而行業排名前三的中國本土口罩企業,擁有的市場份額不到25%,都不算大,其他很多都是產量參差不齊的中小企業。

如此一來,可以看到,中國口罩企業呈現出兩個特點:以中小企業為主,並且地域分散。

對任何產業來說,它小且散,問題就是資源調配和動員能力必然受到削弱。無論是從上面往下面,還是從政府往市場的這兩個傳導過程中,信息傳達的精度和行政驅動的力度都會雙雙出現損耗。在面臨疫情這樣突發事件之時,產業鏈重啟的速度和維持生產的能力就會大打折扣。

那麽,為什麽我國口罩行業小且散呢?追溯原因,其實是一個“特殊市場”自然演化的結果。

2003年非典的到來,推動了口罩行業發展的第一次大爆發。在那之前,我國的口罩企業寥寥無幾。但非典過去後不久,口罩需求下降,當時一大批盲目擴產的企業被迫關閉。

直到2009年甲型H1N1流感全球爆發,口罩的需求再次猛增,又有一大批工廠投資擴建新的口罩產線。但產能過剩和淘汰的故事,在隨著疫情逐漸得到控制後,又一次上演。

一路走來,口罩這個行業一直飽受利潤微薄、產能過剩的折磨。單純生產口罩的企業存活率不高,大多數企業被迫轉產,或者只是把口罩當做邊緣性產品來生產。除特殊情況外,大部分企業堅信,守護好“大客戶”,即是最現實,最經濟的生存法則。

要說“大客戶”是誰,則是口罩採購量最大的公立醫療機構。換句話說,口罩行業幾乎是一個並非完全競爭的2B市場,而不是競爭更加自由的2C市場。

在我國,公立醫療機構是屬地治理,醫用衛生材料的採購是一個碎片化的市場,而且碎片化程度還比較嚴重。

“碎片化”主要源於三個因素。

一、地方保護主義,以及可能存在的尋租現象對採購的製約。

二、產品競爭非質量競爭。比如醫用口罩,其技術指標的要求本身並不高,無論採購哪個企業的產品,質量區分度不大,因此,如果有競爭,也非質量競爭,多在關係競爭上。

三、產品附加值低,而其物流成本佔總成本反而較高。單就運輸這一點而言,受地域的限制也在必然。

把這些“人為”和“非人為”的因素疊加在一起,我國的口罩企業遍地開花也是一種“必然”。

戲劇性的是,口罩生產企業這種高度分散之中最為集中的地區,恰恰在這次疫情來源之地湖北。在被稱為“無紡布之鄉”的湖北省仙桃市,能生產全國近50%的口罩和防護服。按理,它當然是湖北省口罩的主要生產和供給地。

但繼1月23日武漢封城後不到一天,仙桃等多座湖北城市也陸續宣布封城。在封城的情況下,可以想見,這個“口罩之都”仙桃的口罩企業,即使提前復工,產業鏈的運轉也是艱難的。

現在,口罩的面世速度,就是生命,就是人心。

但真正影響口罩面世的,不單單是行政力量對口罩的配置和動員能力的高效執行力,也不單單是最根本的原材料、員工、物流跟上,至關重要的是,作為一個高密度大城市數量全球第一、衛生防疫形勢極其嚴峻的國家,我們還必須培育強大的市場力量,盡快破除地方保護和市場分割,擁有強大豐富的產業龍頭集群。

只有龍頭企業的觸角深入每一個產業鏈環節,每一寸市場領土,每一個醫療部門的末端,深諳需求和供應的匹配,以及情況的瞬息萬變。它們基於市場化的動員能力更強,也更持久。

令人高興的是,在全民進入抗疫戰爭以來,有一些企業開始加入口罩生產大軍,汽車廠、服裝廠、紙尿褲廠等實體企業開始“跨界”生產口罩,互聯網公司開始採購海內外口罩等醫療物資。

在等待大批量口罩面世、人人口罩自由的時候,整合以口罩為代表的醫療衛生材料的市場,17年前的非典是一個提醒,17年後的新冠還是一個提醒。

(應採訪者要求,文中蘇陽為化名)

作者 | 南風窗高級記者 何子維

排版 | 阿麗菜

圖片 | 新華社

南風窗新媒體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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