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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元一條”,誰在倒賣我的快遞信息?

作者 |馬慧

編輯| 張洋

五月末的一天,廣州雲浮市的一位寶媽戴玉和新疆某學院的一位女學生都接到了一個陌生電話,電話那頭是自稱快遞員的男人,開口就說,“你買的快遞件丟了。”

男人繼續說,“我們會進行雙倍賠付,麻煩您加一下客服的微信”。如果她們照“快遞員”的指引做,就會落入詐騙陷阱。“客服”會誘導她們填寫銀行账號、手機號,以及獲取驗證碼,銀行卡裡的錢就會轉入“騙子”的账戶裡。

“快遞員”,可能潛伏在東南亞的某個山區,他們大概率是被詐騙集團騙到那裡,在一個封閉的院落裡,每天學習詐騙話術,給目標人群打電話。

詐騙集團以4元左右一條的價格,購買數以萬計的快遞信息,來獲取受害者的信息,包括電話、住址、所購產品,而這些信息在業內被稱為“快遞料”。

在戴玉和新疆學生接到電話的前一天,兩人的“快遞料”被掛在一個匿名APP蝙蝠上,作為買賣雙方交易前的測試料流通。一個洩露自一家美妝旗艦店,一個洩露自廣州一家快遞站點,出料方還在APP上組建了一個二十人的快遞數據交易群。

出料方來源複雜,有快遞員、有快遞站點、有網店店主、有快遞轉運站站,任何接觸快遞信息的人,都有可能成為出料方。他們一般以1-2元一條的價格把“快遞料”賣給料商,料商收集大量的“快遞料”批量供給詐騙集團,從中賺取差價。

以買賣“快遞料”為核心,已經形成一條完整地下的產業鏈,出料方-料商-詐騙集團通過隱蔽的渠道來完成交易

出料方、料商、詐騙集團依靠“快遞料”大發橫財,而遭殃的是“快遞料”的主人,他們不是簡單的信息洩露,有人因此被騙數十萬甚至百萬元。

1、4天騙走10萬元

蘇美怎麽也沒想到,買兩瓶沐浴露,被騙了4.39萬元。

收到快遞的當天,她發現沐浴露少了一瓶,詢問商家之後,接到北京一個“韻達快遞員”的電話,對方說想要進行快遞理賠,公司流程需要蘇美從一些平台借款到銀行卡账戶,把錢轉到他們公司账戶,公司再把借出來的錢還給她。

蘇美覺得太麻煩,但架不住對方說,這是公司信譽問題,就算她不要,公司也要理賠。於是,蘇美先用“借唄”借了3萬塊,轉到自己的銀行卡上,通過銀行轉账2萬給對方,剩下的9980元(扣除手續費)通過微信掃碼支付,後又從小米金融APP中借了9000元,加上存款4900元共4.39萬元,通過取款機銀行卡轉存,打到對方账戶上。

因為蘇美借款非常順利,對方一度再要求她繼續借款,被蘇美發覺後報警。

事情發生在2019年3月,給蘇美打電話的是一個剛成立4天的詐騙團夥。他們一共6個人,在4天內騙到了10萬元,用的騙術正是“快遞件丟失,為你理賠”。

詐騙團夥和受害者交流的過程非常簡單,反覆地撥打電話,4天裡打了上千個,有的未接,有的掛斷,有的說簽收了,但只要有人願意加微信,掃描二維碼,輸入銀行卡號,或者去網貸平台借錢,詐騙團夥就有巨額的獲利。

《豹變》翻看裁判文書網2020年法院宣判的數十起以“快遞丟失”名義詐騙的案例,涉案金額從數萬到數百萬不等。詐騙集團能輕易得手,要點在於他們能準確說出受害者的姓名、快遞公司、訂單號,甚至是購買的物品信息,很容取得受害者信任。

這些“快遞料”,詐騙集團可以輕鬆從料商那裡獲得,價格只要4元一條,要多少有多少。

2、匿名交易,母嬰客戶最值錢

詐騙公司的成功,必須依靠料商,而料商是一個神秘的群體。他們恪守的一條原則是,不要透露自己的個人信息,不用手機打電話,甚至不在QQ上發送和快遞相關的字眼。

他們找“快遞料”的方式,是頻繁地加QQ群,比如快遞低價群、返現群,或是潛伏在活躍的快遞貼吧,然後發出“收實時快遞件”,或是更隱晦的說法,“優質快遞項目,日賺500-5000元,兼職不影響本職工作。”

這樣做的好處是避免“實時快遞”等敏感詞,也會吸引不明就裡的快遞人士,一位料商告訴《豹變》,“等他們明白怎麽回事(是詐騙)後,再讓他們決定做不做,這樣比直接去說的效率更高。”

實時快遞是指未簽收的快遞,料商會要求簽收時間最好不少於15個小時,或是今晚到快遞站點,明天派送。

快遞的價格最好在20-500元內,品類涉及車載、化妝品、嬰兒玩具等,其中母嬰類是上品,收料價每單會高出1元。一位料商解釋說,下遊(詐騙團夥)對母嬰類人群有一套固定的話術,他們更好突破。

料商基本隻收四通一達的快遞信息,極兔快遞的物品單價不高,還很容易被“客戶”放棄索賠,也不要京東、順豐,因為很難看到面單信息。

實時快遞件的收件價在1塊到2元不等,料商的出料價在4塊左右,一個“快遞料”的差價是1元至2元,正常情況下,每次500起收,保守推算料商一個月至少有2萬左右的收益。而如果和轉運站站合作,一天就能有幾千到上萬的單量,日賺2萬也有可能。

料商都知道買賣快遞料的風險,所以交易非常謹慎。

王運是今年才開始做料商,他會不斷加群,發完消息後,又很快退出來,如果有人找上來,王運不會多說,直接讓人加蝙蝠號。

蝙蝠是一款匿名加密的通訊APP,會員能一鍵撤回消息,聊天消息、數據庫文件都是加密的,有人截屏用戶可以立馬收到報告。

和王運一樣,收料商都不會在QQ上直接傳輸數據,而會轉至蝙蝠或百度雲。

結算時還要用到虛擬貨幣平台,進行交易,收款會直接回流到填寫的支付寶账號,但不留下記錄。哪怕這樣,王運還購買了多個支付寶账號,還有多個蝙蝠账號,一旦账號上加的人過多,就換號。

在料商們忙著規避風險時,高昂的利潤先帶來內卷和黑吃黑。在買料市場的交易中,沒有第三方平台,只能靠摸索和信任。

王運見過行業裡有人裝作料商,收價三四塊,第一次會正常結款,一旦交易量變大,立馬拿料跑路。有人假裝快遞站點出貨,拿出幾張快遞面單,稱手裡有上千的量,但要貨先付50%的定金。料商求料心切,付完定金,對方就不見了。

緬甸北部這些年發展成了國內電信詐騙團夥首選之地,詐騙團夥通過各種渠道收集包括“快遞料”在內的個人信息,然後冒充公檢法機關執法、刷單返現、快遞理賠、騙貸、投資理財、殺豬盤等方式,實施詐騙。

近年來,全國各地加大了打擊境外詐騙犯罪的力度,有地方頒布政策,擬對在境外緬北搞電信詐騙的當地相關人員注銷戶口;還有地方對滯留緬北窩點拒不返回人員采取“十個一律”懲戒措施,嚴審子女就學等。

王運已經感受到緬甸的震蕩,他的下遊承接“快遞料”的工作室關了大半,王運手上甚至囤積了十幾萬過期的“快遞料”。

不過,王運還不想放棄,詐騙作案集中在每年的3月到8月,王運還想繼續撈一把,找到一個穩定的貨源,繼續向還留在緬甸的工作室供貨。

這就意味著,“你的快遞件丟失”詐騙還會繼續。

3、誰是內鬼?

料商的上遊是任何跟快遞信息接觸的人。

他們在勸說快遞相關人員入局時,往往會提到,“很難查出這個快遞信息是誰洩露的”,因為經手的人太多了。

一個快遞件經過下單、攬件、裝車、轉運站、分配和派件,對應網店、攬件員、攬件網點、轉運站站、派件網點、派件員,任意環節都有可能洩露。料商想拉攏的也是這條線上的人,包括網店運營人員、倉庫管理人員、快遞員,以及快遞站老闆、快遞代發的雲倉老闆。

《豹變》獲悉的一份千人快遞料,就洩露自一家美妝旗艦店,信息包括電話、地址、姓名和購買產品信息。料商透露,這是固定合作的一個店鋪運營人員給出的數據。

一位料商稱,快遞基層員工更容易拉攏,因為回報高,甚至達到對方工資的兩倍

以快遞員為例,據2020年發布的《全國快遞員基層從業現狀調查》,超五成快遞員月收入不超過5000元,月收入超過1萬元的僅佔1.3%。快遞價格戰,嚴重擠壓了快遞員的生存空間,一位北京朝陽區的快遞員透露,目前的派件費在1元以下,每天派送300單,一天的派件收入也不足300塊。

對比之下,有料商給出的誘惑是:只要每天給我幾百單,一個月就有上萬元的收益。一位快遞雲倉的老闆向《豹變》透露,在員工每月結單時,都有一份當月攬收和派件的客戶信息存根,這些很容易被洩露。

一位北方縣級市的前快遞點加盟商向《豹變》透露,快遞員每天派件300-500單,能接觸的單件不多,派件時間又緊張,但他也表示,只要有錢,這些都不是事。

料商透露,快遞加盟點是他們最喜歡合作的對象。因為加盟點自主招聘快遞員,與總部的關係更為松散。上述前加盟商透露,一個縣城分公司的快遞單量就有20萬,後台數據由加盟商掌控,層級越高,越容易拿到數據。

雖然快遞公司對數據有一定保護,比如數據可以瀏覽但難以導出。不過,一位正在出售“快遞料”的快遞站點員工表示,“料子是一條條複製的”,他還表示,每天單量5千起,需要預定,有時晚上12點給料,有時凌晨2點給料。

《豹變》從該員工手上獲得的快遞數據,指向一家廣州的快遞分公司,《豹變》隨機驗證,這些人已經接到快遞丟失的理賠電話。

快遞公司內部洩露信息也有先例。2020年,圓通快遞被曝出內部私售40萬條個人信息,2020年,有人在暗網上兜售圓通10億快遞數據。

事實上,2017年,中國郵政、順豐、京東曾經掀起面單加密的風潮,即手機號碼的中間四位數以“*”代替,百世快遞和EMS也對用戶信息進行隱藏,圓通也將手機號碼、姓名和地址做了相應處理。

不過,即使面單做了處理,也有專家認為,“隱形面單”只能隱去包裝上的洩露,快遞公司的監守自盜需要監管,現在來看,監管需要從店鋪開始

因為一下單,你的信息就可能就被洩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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