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最新頭條.有趣資訊


1905電影網專稿 你有多久沒讀詩詞了?你知道可以用吟誦的方式讀詩嗎?你聽過現今97歲高齡的詩詞大家葉嘉瑩的課嗎?

 

10月16日上映的紀錄片《掬水月在手》全面記錄了葉嘉瑩近百年來的詩詞人生。


這是陳傳興導演繼《他們在島嶼寫作》系列之《如霧起時》《化城再來人》後的第三部文學紀錄片,也是他的“詩的三部曲”的收官之作。

 

在今年上海國際電影節展映時,影片開票5秒售罄,反響熱烈。登陸影院市場後,因為小眾文藝、院線選擇等因素,目前排片不到1%。


《掬水月在手》豆瓣評分8.2


這是一部既有觀影門檻也沒有門檻的電影,因為一旦進入,沉浸其中,就有無窮回味。

 

如果你們不知道葉嘉瑩先生的傳奇故事,下面這些文字會先帶領大家認識她。我們專訪了導演陳傳興,他也為我們提供了一把進入這部電影,進入葉嘉瑩“記憶宮殿”的鑰匙。


1905電影網獨家專訪導演陳傳興

 

天以百凶成就一詞人


葉嘉瑩在《掬水月在手》中多次提到王國維在《人間詞話》裡的一句話:“天以百凶成就一詞人”,這句話是她的人生寫照。

 

葉嘉瑩一生歷經磨難,坎坷多艱。她出生於1924年的北京,那是軍閥割據的混亂年代,七七事變暴發,她剛上初中二年級,親眼看見從各地逃難來京的百姓,連上學路上都能目睹“餓殍滿道”的慘狀。


 

從小學到大學,葉嘉瑩的父親因投入抗戰沒有陪伴在她身邊。17歲那年,她的母親也突然去世,帶著沉重的悲痛,她一連寫下了八首《哭母詩》。


1948年,她與丈夫在戰亂中一同撤退到台灣。當時,葉嘉瑩隻帶了兩隻皮箱,行李內主要不是衣物,而是她在就讀輔仁大學中文系期間師從作家顧隨記下的好幾本厚厚的課堂筆記。


葉嘉瑩和老師顧隨合影

 

“轉蓬辭故土,離亂斷鄉根”。到了台灣不久,葉嘉瑩遭遇“白色恐怖”,先生被捕入獄,三年杳無音訊,留她獨自一人帶著吃奶的孩子。

 

葉嘉瑩的先生出獄後,無法工作,她到台灣大學等多所學校教書,以一己之力撐起這個風雨飄搖的小小家庭。歷經憂患的她,對杜甫詩感同身受,她開始在教學期間研究杜詩,講解杜詩。

 

學界對杜甫的《秋興八首》存在不同看法,對杜甫七言律詩的文法也存有一些爭議。葉嘉瑩利用暑期時間,跑遍台灣各大圖書館,把各個善本書中的相關地方,一字一句抄寫下來,重新編輯、注解,形成她日後的研究代表作《杜甫秋興八首集說》。

 

《杜甫秋興八首集說》展現了杜甫詩歌之集大成的成就,全面詳解了杜甫七言律詩的演進和對中國語言詩歌的重要性,此書對新詩創作和學術研究有極大助益。



詩人瘂弦在影片中回憶說:“到了端午節(詩人節),兩派詩人是不在一起吃粽子的。大家對屈原的解釋定義不一樣,所以你吃你的粽子,我吃我的粽子;你紀念你的屈原,我紀念我的屈原。”直到新舊詩派看到葉嘉瑩對傳統詩詞曲的研究文章,才調和了彼此的詩論爭吵。

 

“我聽葉老師的學生說,葉老師講杜甫就是杜甫,講李白就是李白,講辛棄疾就是辛棄疾。”詩人席慕蓉直言“她就是詩魂”,瘂弦稱讚葉嘉瑩是“穿裙子計程車”,她的學生、作家白先勇說:“葉先生是引導我進入中國古典詩詞殿堂的人。”



葉嘉瑩不僅在台灣桃李滿天下,她也輾轉到美國哈佛大學等高校授課,後來到加拿大定居,到溫哥華不列顛哥倫比亞大學正式任教。她不得不在國外用英文講中國詩詞,也因此汲取了許多西方文學理論,西學中用,融入闡釋中國詩論。

 

直到70年代,中國與加拿大正式建交,葉嘉瑩才終於可以申請回到祖國大陸探親,她當時激動寫下《祖國行》,開頭就寫道:“卅年離家幾萬裡,思鄉情在無時已。一朝天外賦歸來,眼流涕淚心狂喜。”



喜悅之後,她迎來的卻是大女兒和女婿車禍去世的悲慟。葉嘉瑩年幼喪母,又在中年經歷喪女之痛,她日日流淚,陸續寫下了十首《哭女詩》。

 

回國後,葉嘉瑩在南開大學任教,中國剛剛恢復高考,百廢待興,學生求知若渴。她的課程也熱門到學生把教室都擠得水泄不通,窗台上、窗外邊都是人,學校不得不做聽課證。



晚年的葉嘉瑩沒有退休,持續工作,她將畢生余力全部奉獻給中國詩教事業。她大力推廣“吟誦”,傳播古典詩詞,將畢生財產全部捐贈給南開大學,設立“迦陵基金”,投入支持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研究。

 

葉嘉瑩歷經近百年的時代動蕩,歷經海外飄零、親人離世的顛沛流離,她更能理解古代詩人的離亂與苦難。“一世多艱,寸心如水”,她也把自己的生命苦痛都溶解在詩詞裡,以輕揚的聲調吟誦而出,柔軟、有力,恰恰也是她所推崇“弱德之美”的精神所在。



葉嘉瑩研究詩詞,同樣傳承古代詩人作品中的人格品行和理想意志,就像電影裡的她,已是洗盡鉛華、淡然處世的模樣,所有的悲痛和快樂都歸於舉重若輕,波瀾不驚。

 

“入世已拚愁似海,逃禪不借隱為名”。如今,葉嘉瑩已達到她追求的處世理念,沒有退隱到自命清高,她仍在塵世中浮沉,內心永葆一片清明。

 

這是一場舞會的邀約


《如霧起時》拍鄭愁予,《化城再來人》拍周夢蝶,導演陳傳興的前兩部文學紀錄片聚焦現代詩人與現代詩,他想在“詩的三部曲”最終章回溯詩的起源和基礎——古典詩詞。


“回到古典詩詞,勢必不能繞過葉先生。她對中國詩詞研究的重要性,還有她本身在詩詞方面的成就,葉先生對我來講是一個已經幾乎神話的人物。”

 

陳傳興認為,在中國古詩詞上千年的歷史裡,葉嘉瑩是屈指可數的女性詩詞人,因此他決定把三部曲最終章的鏡頭對準葉嘉瑩——一個古詩詞大家的歷史,一個女人的歷史。



葉嘉瑩從小生活在北京察院胡同的四合院,整部紀錄片,也以四合院的建築結構作為敘事結構,以空間劃分章節,串聯起葉嘉瑩的傳奇人生,勾連起她與詩詞的關係。

 

陳傳興想以此討論海德格爾的哲言——“詩作為存在的居所”。


從察院胡同開始,到現在已被拆除的老宅,到葉嘉瑩走訪空蕩的舊居...葉嘉瑩近百年的高低起伏與經歷的時空變遷都以修辭的方式壓縮在一座巨大的精神居所之中。



裡面具體有什麽?

 

有對葉嘉瑩17次訪談與42位葉嘉瑩友人和學生採訪精剪成的旁白話語,有舊照片與影像資料組成的歷史陳述,有葉嘉瑩優雅悅耳的詩詞吟誦,有日本音樂家佐藤聰明創作的樂曲《秋興八首》貫穿始終。

 

從北京、西安、洛陽拍到台北、溫哥華、波士頓,從春夏秋冬的景物拍到壁畫、浮雕、碑文等器物與古跡......在近似古典繪畫的鏡頭色彩裡,電影創造了漂遊清幽般的意境氛圍,每個畫面又意有所指。



“那個拓碑的場景,那麽強烈、極端的近乎爆裂的擊打方式,好像在某種程度上告知我們整個歷史都刻在這石碑上。從另外角度也可以這樣想象,敲打的時候,這何嘗不是在把整個詩的精靈和過往所有埋藏在這個碑文後面的那些靈魂全部召喚出來。”

 

《秋興八首》的音樂同樣是一條敘事線,陳傳興認為杜甫也是一個隱憂詩人,通過音樂,他以不出場的方式與葉嘉瑩做了某種隔空對話。

 

這也可以聯想至影片的開場:在杜甫的出生地河南鞏義,伊洛河上漂浮著一葉扁舟,一個小女孩浮光掠影。小女孩是誰,沒有確切答案,或許就是陳傳興所形容的“葉嘉瑩是杜甫女兒”的一種隱喻。



“所以裡面有很多很多線索,我在亂針穿線,又在減針埋線”,陳傳興把觀看這部紀錄片類比成一次向觀眾發出的舞會的邀約,跳或不跳自由選擇,一旦參與這場舞會,他希望大家都能重新拆解,尋找那些埋藏著的密密麻麻的隱喻線索。


陳傳興是學者型導演,從事影像研究,電影裡也有不少實驗性手法的實踐:讓年輕男女重演、疊誦葉嘉瑩與老師顧隨的和詩;字幕卡出現的詩詞字句匆匆而過或以標題形式一筆帶過。

 

“不要急著去捕捉、了解詩句是什麽意思,放開這個,就讓自己整個沉進去,然後再慢慢回味”,陳傳興說,觀看這部電影最好的方式是在午夜夢回或第二天的某一刻,突然閃現電影裡的片段,在吉光片羽裡重新品味。



在葉嘉瑩的記憶宮殿裡,她在電影最後去尋根蒙古族的起源地——葉赫水。

 

“整部電影類似荷馬,尤利西斯貨特洛伊,經過動亂,回到故鄉。葉先生也是一樣,回到自己的故鄉,回到心靈的故鄉,回到詩的故鄉,回到自己血緣的故鄉,最後她就站在葉赫水那。”

 

陳傳興作為記錄者,一邊走進葉嘉瑩的記憶宮殿,也一邊緩緩“退出”。


他說有點像小津安二郎的美學,不是龐大的家國情懷的史詩,也不過度渲染女性抒情,保持距離,凝視注目,“即使我腳踩進去,我會都把它擦乾淨”,一如末章的無名與結尾的留白。



而我們作為觀者,這座記憶宮殿的出口在哪?

 

回到片名,葉嘉瑩說《掬水月在手》取得真好,“因為我就只是水中的一個影子”。捧起山泉,月影閃爍在手間。看葉嘉瑩的詩詞人生,看她的歲月往事,其實最後也會隱約映照到每一個自我。



陳傳興的“詩的三部曲”以此收官,因為年歲已高,他不確定還會不會有下一部作品,他說自己非常羨慕導演泰倫斯·馬力克,能有自己的固定合作團隊,持續透過影像實踐他的哲學理念。

 

“不過我也不能再貪心了,已經拍完三部,至少做了我小小的哲學論文”。




《如霧起時》講詩與歷史,《化城再來人》講詩與信仰,《掬水月在手》講詩與存在,三部歸於一體:詩是什麽。


詩是什麽?陳傳興說:是救贖,是自由,是想象,是讓我們得到超越,讓我們有希望。


獲得更多的PTT最新消息
按讚加入粉絲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