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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作為金庸筆下的第一大幫,丐幫是怎麽墮落的?

撰文/蔡棟

金庸筆下的丐幫與歷史上真實丐幫的差別,就是淘寶賣家秀與買家秀的差別。前者很理想,後者很現實。

歷史上的乞丐一旦結為幫派和行會,便可能與坑蒙拐騙、盜竊勒索有關,其幫眾也並非都是因貧弱致乞,偷惰失業、遊手好閑者佔了相當一部分。一些乞丐甚至會成為影響治安的不穩定因素,引起人們不安。

反映世情的小說《喻世明言》中說:“世間有四種人惹他不得,引起了頭,再不好絕他。是那四種?遊方僧道、乞丐、閑漢、牙婆。”清代一些史料甚至認定某些地域的花子會“俱系各處無賴之徒,成群結黨”。

但在金庸筆下,丐幫是偉光正的天下第一大幫,幫主多是武藝高強、義薄雲天的蓋世英雄,其幫眾幾乎個個慷慨好義、嫉惡如仇。這夥人小到“行俠仗義、濟人困厄”,大到“為國為民、奮不顧身”,就差拯救地球了,簡直是人數比復仇者聯盟多了數萬倍的古代超級英雄天團。

金庸的這一寫法引起過不少批評,論者認為把貧無立錐之地的乞丐寫成心憂天下的無雙國士太過荒唐,既是無視了理想追求的現實基礎,又低估了生存性需求的重要性。你很難想象一個天天吃了上頓沒下頓的拾荒者會時刻關心世界局勢和全球治理問題,畢竟上海沈大師只有一個

一種為金庸辯護的思路是,金庸筆下的群丐是一種象徵性的文學符號,集中隱喻了一種“身無半畝、心憂天下”計程車大夫理想形象,畢竟“無恆產而有恆心者,惟士為能”。它表達了這樣一種想象:道德思考和精神關懷是可以超越自己所處的現實環境的。貧富程度無關精神境界,就如在康德的理解中,知識水準不等同於道德水準。君子雖棲衡門、雖居陋室,一樣可以為天下遠謀。金庸筆下的丐幫眾人,是一群背著口袋、拎著打狗棒計程車大夫。

既然金庸筆下的群丐,又是隱喻了君子的境界,還濃縮了士人的精神,那麽多高級的好詞兒都燴在一鍋,統統裝在了他們的討飯口袋裡,這夥人一定個個都是風采過人、神氣豪傑的真名士大英雄吧?答案卻是否定的。

幾大著名丐幫幫主確實極具個人風采:喬峰雄爽慷慨、洪七公詼諧豪邁、黃蓉古靈精怪,但除了丐幫幫主之外,其他丐幫的諸長老、弟子,基本上都是形象模糊、千人一面、性格單一,毫無任何風采可言。

在《天龍八部》、《射雕英雄傳》中,我們還隱約記得幾大長老的姓氏;但是到《倚天屠龍記》中,丐幫傳功、執法長老,掌棒、掌缽龍頭這些厲害角色居然連名字都沒有,金庸大概也是懶得起了。稍微有幾個讓人記得住的,也都是射雕彭長老、倚天陳友諒、天龍全冠清等“壞人”。金庸迷愛講的“幫主以下無風采”,大概是指這個。

當我們很難記住丐幫弟子的個體形象時,我們卻能較有共識地說出丐幫弟子的普遍形象:直爽豪邁、嫉惡如仇、性格暴烈、頗愛飲酒,一般智商不高。

個體形象不突出,是作者筆力不夠時,其作品常出現的毛病。但金庸並非如此,他筆下的多數幫派情況都是相反的。我們很難界定出武當派的整體形象,卻知道武當弟子性情各異:俞蓮舟的穩重老練、殷梨亭的性情天真,連著墨不多的衝虛道長都以瀟灑淡然、頗富智計的形象深入人心。華山派同為劍宗弟子的風清揚與卓不凡性格秉性天差地別,同為一師之徒的令狐衝、陸大有、勞德諾、林平之個個不同。但丐幫有普遍的性格形象,卻缺少個別的性格形象;有整體的幫會風采,卻缺少個體的人物風采。當然,只有幫主例外。

丐幫的管理體制也與其他幫派不一樣。一般武林門派,管理較為松散,雖有上下尊卑,但等級並不明顯。華山派令狐衝師兄弟間向來嘻嘻哈哈、沒大沒小;嵩山派除左冷禪外,其他十幾個太保,很難說誰比誰權力大;泰山派退休大叔玉字輩老前輩可以明目張膽叫板掌門。

門派不同於幫會,其掌門與弟子間多有師承關係,師長管理弟子擁有天然正當性,也極易形成“君師合一”的狀態。但金庸筆下的門派卻像是大家庭的外在延伸,管理上與大家族並無太多差異。

那麽教派呢?明教人多勢眾,但高層也很難對各地部眾形成有效約束。韓山童父子儼然一地諸侯王,尾大不掉。朱元璋更是坐擁百萬之眾,楊逍繼任教主後竟不能與之爭鋒。

丐幫卻是一個異類。它的管理體制,是管理權高度集中的。不少金庸迷都撰文討論過丐幫組織的嚴密與有效。簡要言之,其機構和制度設計,均頗為嚴密。幫主之下,設有長老龍頭等,構成丐幫的總部。總部之外,設有各大分舵,機構遍布全國。幫內人員除擔任職務外,還均有銜級。例如舵主是職務,類似於部隊的師長旅長,那麽身上的口袋則代表銜級,八袋弟子可能類似於少將準將。銜級的不同決定了榮譽待遇、尊卑等級的不同,理順等級關係更易形成有效的管理。丐幫還有嚴格的法規,杏子林中執法長老白世鏡和喬峰各自引經據典,讓我們得以對浩如煙海的丐幫法典窺豹一斑。

有這樣嚴格的管理制度和嚴密的等級關係,這就不難理解為什麽丐幫只有普遍性格,而缺少個體風采了。身在丐幫之中,重要的不是展示你的個性,而是服從這個高效運轉的管理機器。最好的服從就是適應與融入:作為一名丐幫弟子,首先是丐幫的一份子,然後才是自己。只有到幫主那個層級,才可以更好的展示自己的個性和風采,才可以沒事去皇宮偷吃點禦膳,才有閑暇用降龍十八掌的功夫換幾道好菜,或者和大理來的流量小生喝喝酒、拜拜把子。

丐幫形成這樣的制度,必有其因。奧秘就在其面臨“戰時”這一特殊條件。

金庸宇宙裡的丐幫,大部分時間處於打仗之中。

喬峰時代,和遼國人打,丐幫充當了宋軍的特別支隊。洪七公時代,丐幫拒不南撤,是抗金的急先鋒。黃蓉、魯有腳時代,是抗擊蒙古大軍的生力軍。史火龍時代,是反元義軍的廣義參與者。清代康熙乾隆年間,丐幫雖已衰落,可還是以反清幫會自居,吳六奇便是幫中弟子,興漢丐幫范幫主雖糊塗,但也算是反清一員。可能唯一的太平幫主是《笑傲江湖》中的解風。如果給金庸的丐幫設計一曲Background Music,一定是風在吼、馬在叫,戰火紛飛一類的歌曲。

丐幫面臨的最大社會現實就是“戰時”,它的終極目的,就是取得勝利。而戰爭在丐幫眼中,是正義對抗不義的戰爭,戰爭的勝利就是民族大義的實現,就是丐幫弟子自認為於國於民作出的最大貢獻,這是它的“大節”之所在。

為了有效適應戰爭的節奏,丐幫必須是等級森嚴、管理集中的,它要像一台高速運轉的機器,適應種種險峻的局勢。丐幫也必須是集體優先的,個體要服從全局,培養集體性格要優於養成個人性格,唯如此才能形成強大的集體意志,形成高效的動員能力,適應戰時的集體行動。為取得勝利,幫主雖尊,但可被推翻,森嚴的幫規可被冒死挑戰。杏子林中,為數不少的丐幫弟子冒死發動政變,試圖廢掉喬峰。雖說此舉是受到了全冠清的蠱惑,但根本原因還是他們擔心喬峰是契丹人的奸細,會在宋遼戰爭中危害丐幫的戰時利益。

丐幫幫主不等於丐幫,丐幫的利益不再和幫主捆綁在一起,就像法國大革命時期,國王不再等同於國家,人民可以以戰時叛國的罪名逮捕路易十六。幫主只是一個能使丐幫在戰時利益最大化的具體職務。

但這不是全部。如果戰時狀態僅僅賦予丐幫高效的組織形態和管理機制,那丐幫與訓練有素的雇傭兵集團有何區別?與科層製隊伍有何區別?真如此,丐幫就不是丐幫了,而是龍媽麾下的太監特戰隊“無垢者”軍團。

它們完全不一樣。

。同時,戰時狀態還使丐幫弟子獲得了極強的公共參與感和極飽滿的熱情

戰時狀態形塑了丐幫集體優先的體制,眾弟子絕對服從於集體和大局

一個集體優先、權力集中的共同體,必須要解決認同的問題。雇傭兵打仗是為了錢,科層製內的成員往往對事業失去激情。丐幫弟子為什麽心甘情願服從管理?為什麽肯為戰爭赴死?須知這戰爭不是一年半載:書外一日,書中百年。

你讀《天龍八部》時,丐幫正忙著打仗;等你讀射雕三部曲時,人家丐幫還在打……如果沒有極強的信念,再強的戰士也會因戰事過久而厭倦,甚至懷疑共同體本身的正當性。所以,丐幫正進行戰爭動員時,要把戰爭本身,和每個丐幫弟子的責任聯繫起來。

從理念說,丐幫一直將戰爭視為俠義精神的外在呈現,也是一種最高形式的呈現:為國為民。俠義精神雖是通過集體行動來實現的,但它從根源上屬於每個個人。戰爭的勝利也就屬於每個個人,也正是個人俠義精神的實現。這與丐幫弟子行俠仗義、濟人困厄也是一以貫之的。正義戰爭和行俠仗義雖有輕重之分,但都是俠義精神這根藤上結下的瓜。

從現實上說,丐幫還須讓每個丐幫弟子真實參與幫內重大事務,而不僅僅是讓他們做一個戰爭的螺絲釘。所以丐幫熱衷於召開各種大會,杏子林大會、君山大會、襄陽大會以及會合天下英雄召開的大勝關大會。大會上,大家聲討外敵,決定幫中事務,在熱火朝天的氣氛中進一步明確戰勝外敵才能實現天下蒼生的利益和丐幫本身的整體利益。

這與盧梭的公意理論有幾成類似:在戰時狀態下,眾丐幫弟子進行正義戰爭,才是實現俠義精神的最好途徑,這是體現他們共同利益的公意。他們以飽滿的熱情積極參與幫務,基於此公意決定重大事務。而一切與此公意相違背的私人利益都是一種虛假利益,因為從根本上有違俠義精神。為了公意的實現,他們甘願無條件服從幫規,服從幫內森嚴的等級制度,甘願讓渡自己的權利,收斂自己的個性,融入丐幫共同體的大我之中。

人們常詬病的是,盧梭那裡,個體的形象是不夠清晰的。這與丐幫中普通弟子個人面孔模糊不清也頗為相似:我們根本記不住吳長風和黎生的長相有何區別。他們的面孔模糊不清,卻絕對不是面無表情,而是千篇一律的精神飽滿、鬥志昂揚。

到了《笑傲江湖》的時代,丐幫進入少有的和平年代。習慣了戰爭狀態的丐幫一下子無所適從,幫內文恬武嬉。六神磊磊和一些金庸迷都反覆提到過這一階段丐幫的墮落:幫主解風不僅有私生子,還將其安排至青蓮、白蓮使者的高位。丐幫的地位影響不斷下降:副幫主張金鼇武功平庸;幫主解風甚至不能代表正派與魔教比武三戰,地位屈居左冷禪之下;魔教也不把丐幫放在眼裡,上官雲竟宣稱:“要滅了丐幫,也不過舉手之勞”。

丐幫作為一個共同體,它不是國家,國家在和平年代可以致力於各項建設;它也不是師承單純的武林門派,武林門派可以閉門搞學術研究鑽研本門武術秘籍;它又不能學嵩山派去搞擴張爭霸,因為爭霸有違江湖道義。

戰時狀態的丐幫,最重要的是解決了“什麽是公意”的問題,使“行俠仗義”這句空泛的說辭有了具體所指。但在和平的江湖中,沒有了非正義的外敵,行俠仗義變得太抽象、太難落實。做幾件好事,行俠仗義,收拾幾個惡霸,這類事情遠遠不夠讓數十萬弟子均有事做。就像一個到處比賽的競技隊伍,一旦沒有賽事可參加,隊伍的內在認同面臨動搖,對外的存在感也會越來越弱。轉型中的丐幫必須要思考:對內,靠什麽維系認同;對外,靠什麽立足於江湖。

戰爭再次來臨是明末清初。但文恬武嬉的丐幫已不適應這樣的節奏。其地位漸被新興的天地會所取代。丐幫只得與天地會聯盟,吳六奇雖是幫中弟子,卻要加入天地會才能凸顯自身價值。

在金庸的敘述中,天地會本脫胎於鄭成功的軍隊,是百戰之師,更適應戰時狀態。天地會又借助一整套符號化的儀式以及“洪金蘭”、“萬雲龍”的神聖敘事完成了幫會內部的整合,並打造出“陳近南”這一江湖第一愛豆、流量大俠的形象維系內外認同。經歷了漫長和平時期的丐幫很快淪為天地會的背景板。

乾隆年間掩蓋丐幫光芒的是首腦同樣姓陳的紅花會。那時的丐幫已經改為“興漢丐幫”,其幫主范某的武功、智商均讓人忍不住懷疑這個“興漢丐幫”和真正丐幫的關係,大概類似於“金庸新”、“金庸巨”和金庸的關係。金庸修改《天龍八部》時,不惜畫蛇添足增加一段蕭峰傳功給虛竹的情節,為的是讓“降龍十八掌”傳承下去,不與蕭峰共滅。但傳到後世,大概也只能是李大嘴版本的“降龍十巴掌”,成為遙遠到可笑的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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