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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本黑色小說,寫出了年輕人最怕的平庸和永恆

青年作家楊好的最新作品《黑色小說》,講述了兩個英國留學生 M 和 W,在探尋漢密爾頓家族秘密的過程中,偶然產生聯結並不斷陷入回憶、想象、愛情和藝術糾纏的故事

我們獨家受權發表西川老師為此書所作序言,以及單讀主編吳琦與楊好的對談。在訪談中,楊好說:“我只是覺得現在的年輕人都太聰明了,我可能就是“任性”地想寫一個不那麽甜的、不那麽輕鬆好讀的故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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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好 著

長江文藝出版社 出版

《黑色小說》 序二

撰文:西川

原來我眼裡的小孩子們現在都開始乾大事了。這同時也意味著我已經不再年輕了。在本書作者楊好很小的時候我就認識她,現在她居然拿出了這部長篇小說。挺酷的。她走的不是青年作家們通常走的路:先在文學雜誌上發表幾個短篇、中篇,然後找評論家們捧捧場。楊好總是特立獨行。這是才華決定的嗎?這不是她的第一本出版物。她出的第一本書叫《細讀文藝複興》。市場反應和學術圈反應都挺好。我本以為她會繼續她的藝術史寫作,因為她曾經留學英國,主修西方藝術史。但是我現在面對的她的第二本書竟然是一部長篇小說。看來一個人才華噴湧的時候誰也擋不住。

楊好在《黑色小說》新書發布會上

楊好懂英語、德語,除了西方藝術史她還學習過電影,除了在英國讀書她還遊歷過英國之外的歐美,這使得她自然而然地擁有了比前輩中國作家更廣闊的視野。——當然這也沒什麽好得意的,因為不具備國際視野的中國作家們可能擁有對本土生活的深刻領悟。但這話對楊好這一代作家說起來或許有些困難,因為她或者他們,對文學的理解可能更偏向於一個國際公約數。他們希望當代中國文學能夠加入世界文學的格局。我讚同這樣的自我期許,當然也有一點小小的保留:首先,這個“國際”是西方的“國際”,不包括西方以外的“國際”;其次,中國人所面對的現實問題、語言和思維方式問題、道德倫理問題、政治問題、歷史問題等,實在是太複雜了。不過我也想說,這時代真是變了。一般說來現在這幫孩子,他們的世界遠遠大出中國——當然,也還沒大到世界上那些鳥不拉屎的地方,或者傻鳥和聰明鳥翻著花樣拉屎的地方。

楊好的這部小說可以說是相當國際範兒的,是兩個留學英國的中國男女青年的故事。早些年,改革開放剛開始那會兒,曾經出現過一些描寫中國留學生海外經歷的小說,好像還出現過一個專門的文學批評術語叫做“留學生文學”,也算曾經熱鬧一時。而現在我已想不起什麽不同凡響的“留學生文學”作品了。曇花一現是多數作家的共同命運。“留學生文學”所寫大致為離鄉背井的留學生們的艱苦奮鬥史,字裡行間會帶出東西方文化的衝突,而主人公們總免不了對異邦文化環境的不適。但楊好這部小說不屬於這種類型:它並不在意故事,而是靠“細節”來推動小說的進展。它摒棄了生活表層的描摹和傳統小說的元素,更多展開的是精神層面的探尋,是一部關注人的靈魂的敘事。它試圖處理和屈原、魯迅、狄更斯、卡夫卡同樣的問題一一人的存在。我已經感受到了楊好的文學野心。

作家楊好

一般說來,不論什麽地方的城市裡的那些不甘心平庸地度過一生的青年人,總是會一個人認死理兒似的像僧侶一般思索,同時又像花花公子或者庸人或者世外高人一般生活,同時又沉浸在孤獨之中,而柴米油鹽的問題往往被省略。楊好這部小說的主人公像其同代人一樣探索人生的終極問題,但走出得不可謂不遠。這種探索帶點精神奢侈的色彩。小說主人公 M 和 W 在倫敦近乎無所事事,他們充分體驗著倫敦的”現代性”。各種邂逅、聚會、欲望、藝術、時尚,一切都是那麽偶然、短暫和變動不居。他們最終面對的是黑色的死亡,換個說法,他們意圖向死而生。這部具有沉思和玄思品質的小說,浸透著蘇格蘭北海灰色海水的冷峻。很有點又冷又酷的意思。

2019/1/21

黑色讓我擺脫了精神潔癖

單讀:首先想問,小說寫了多長時間?因為讀起來感覺非常順暢,似乎沒遇到什麽寫作困難。

楊好:我給出的官方時間是兩個半月,但實際上還要再短一些,但寫作前憋著的時間會很長。我在後記中也提到,寫完小說的結尾,會有一種喝完可樂特痛快地打了個嗝兒的感覺。創作小說的過程中,我覺得自己可以一直保持非常亢奮的狀態撐住那口氣,其實對我而言,困難的不在於寫作本身,而在於寫作之外——我希望給自己製造人為的不舒適感,比如,我故意把小說憋著不寫,一憋就憋了十幾年才出爐,差點兒憋出內傷,這可能也是某種受虐傾向?

單讀:小說裡有兩處對“第三人稱”的評論,第一處說第三人稱太像童話和寓言,對第一部小說來說不是太好的事情,第二處說第一人稱和第二人稱不重要,分別意味著給予和索取。這是否代表了你自己作為作者對第三人稱的看法?以及為什麽這部小說全部採用了第三人稱?

楊好:這個問題挺好的。我記得這兩處分別來自 M 和 W 的兩段。這兩個主人公當然都帶著一點我自己的影子,但肯定都不是我。我故意讓 M 顯得武斷並有一些複雜的自卑自傲,他在躲避美好,所以說出“像童話和寓言”這樣的話來;而 W 是一個自以為武斷卻有著極重自責情緒的人,她其實渴望“給予和索取”。三個人稱對我來說是不同講故事的方法,請期待我之後的小說創作。說回這部小說,這部小說其實是關於“別人的自我”和“自我的自我”,需要鏡像般的閃回,所以一下筆就成了第三人稱。

單讀:和許多講述年輕人的小說不同,這部小說裡我完全沒有讀到憤怒這種情緒(而憤怒常常是年輕人對待外圍世界的一種常態,尤其在文學裡),為什麽?

楊好:那你真的讀得很敏感。首先我想說我是一個憤怒的人,這種憤怒從十歲左右就開始了,並且隨著閱讀的構建和自我察覺世界經驗的匱乏,會越來越憤怒,甚至憤怒到根本找不到出口。可恰恰對於寫作,我有種不願意將自己代入書中的執著,我喜歡創造一個世界而不是在其中發泄。所以我有意識地需要將憤怒的情緒代謝掉,就找到了“憋”這個辦法——換專業,創業,強迫自己和所有人打交道。

其實之前我是有社交恐懼症的,在經過這些動作之後,尤其是經歷過創業之後,我發現自己學會用世俗的方式控制情緒了。憤怒的情緒不在《黑色小說》裡,但其實這是一部一直在憤怒的小說,憤怒不應是一種手段,而是責任。我在深夜工作,有時確實會不自覺地嚎啕大哭,我會先讓自己哭完再回來寫作,我不能讓悲傷影響我,憤怒也不能。我現在學會了一些世俗的東西,但我並沒有和世界和解。因為一旦和解,寫作也將失去意義。

單讀:雖然你希望用小說創作來回避第一本書《細讀文藝複興》給讀者帶來的藝術史學者的印象,但這部小說裡仍然有大量與藝術相關的部分,事實上,對藝術的希望與失望,是小說的主題之一。“藝術是人類最後的希望,也是人類最佳的謊言”,書中有這樣的表達,而主角也用行動作出了自己的選擇,那麽你呢,藝術現在是你的希望還是謊言?

楊好:我從來都沒認為自己是“學者”,其實我隻認可自己是一個寫作者的身份。如果寫藝術史就是學者,那學者的門檻也太輕鬆了。剛開始特較勁兒,去哪兒都跟人家說所謂 “學者研究” 和“寫作者表達” 的區別,現在無所謂了。愛誰誰,要是一個作家因為別人約定俗成的印象阻礙自己的寫作,那就太沒意思了。我就寫下去吧,現在早就過了青春期,什麽誤解都阻礙不了我。這個小說涉及的主題其實很多,藝術當然是其中之一,因為藝術是時間的另一軸嘛,說到底,我還是對時間本身充滿興趣和疑惑。書中的兩個主角其實還是相信藝術的,所以才相信永恆。我本人和書裡的主角都不太一樣,藝術現在對我起到的官能作用更多一些,既不是希望也不是謊言,我對藝術不太有興奮感了,能夠感動我的東西越來越少了。

單讀:李敬澤、西川老師為你作的序中,都提到新一代人的創作的確帶來了新的經驗。你是否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正在書寫這種新的經驗?比如,知識付費、創意寫作、基因檢測這些(外在的)新的事物都出現了。

楊好:外在的新事物在每個時代都不斷出現。我認為我沒有創造任何新經驗,從莎士比亞之後就很難說有誰創造了新的經驗。我只是覺得現在的年輕人都太聰明了,我可能就是“任性”地想寫一個不那麽甜的、不那麽輕鬆好讀的故事而已,所以反而會新鮮。但不可否認的是,世界和我們的關係在我們這一代人裡邊已經不一樣了,我們看似都更自我更任性,但同時也更保守,從這點來看,反而進入了古典時期,所以我一直在反省這些變化。

單讀:小說裡的角色在歐洲留學、旅行和居住,並且都不喜歡和中國人混在一起,看起來這是一種特權,意味著他們有能力在西方獨立生活。但在精神上,他們其實和西方也是疏離的,他們好像都陷入了你所描述的那種轉機時的真空狀態,“倫敦的事物要麽與他毫不相乾,要麽直接給他帶來的是幻想之後的懷疑。“這是否是這一代非常全球化的作家某種普遍的心理感受?

楊好:我不能確定其他作家的想法,但至少我是在這種真空狀態裡,一直都在機場轉機的感覺。這也許是全球化和科技發展帶來的必然後果,就是一切看起來都近了,但事實上越來越遠。當然,我一直覺得西方對我而言是疏離的,雖然那些讀過的西方文學、看過的西方藝術以及聽過的西方音樂可能會塑造一部分的成長,但生活中的日常依舊是遠離的,就和生活在世界上任何一個大城市裡的感覺一樣。

單讀:與此同時,這種疏離的狀態又與你喜歡的錢德勒、加繆的作品非常相似,因此這種體驗又不能說是全新的,而是在一個現代性的鏈條之上。好像直到今天我們都還不知道怎樣過好現代生活。在閱讀和生命體驗的意義上,你是怎麽體會這其中的新與舊的?

楊好:是的,我們現在依然在現代性的鏈條上不斷滾動,甚至不知道究竟是向前滾還是向後滾。我覺得閱讀就是為了讓自己選擇一種對抗性的生命體驗。掐指一看,好像我喜歡的作家還真都是錢德勒、加繆這一類的,他們都是屬於有缺陷的作家,而不是偉人般的作家。“現代生活”是一個我直到今天也不太想得通的詞,太支離破碎了,也太面面俱到了,沒有什麽生活能像現代生活一樣不可捉摸,可能也是因為我們正生活在其中,所以“新”和“舊”對我來說,也是一個很大的命題,甚至是纏繞我寫作的一個巨大命題。

單讀:書裡有一個特別有趣的判斷,說只有倫敦、維也納和聖彼得堡是城市,而紐約、北京、巴黎都是都市,為什麽這麽說?在你這裡,城市與都市的區別是什麽?你又更喜歡哪一種?

楊好:我記得當時寫完這個判斷,我沒有做任何修改。城市是屬於可懷念的,都市是屬於能量型的。我遙望城市,但喜歡生活在都市裡。城市自帶的不盡然的氣息讓人特別迷戀,但是我又及其熱愛都市裡的巨大能量,我是一個都市動物。

單讀:這個問題可能有些劇透,但我覺得挺重要的。因為小說借著角色寫到了許多對於藝術、文學、電影、財富、權力和人生的判斷,都是在今天深深困擾人們的命題。比如主角說“別相信活著的人寫的文字”,“永恆是屬於死亡的”,他們似乎都對藝術走下神壇感到某種程度的失落,因為“日常變為奇跡,創造消失不見”。為什麽平庸是一件值得害怕的事?而對永恆、自由的嚮往,到底是從哪裡來的?是本能還是奢侈?

楊好:嗯,我害怕平庸,懼怕平庸,這個我必須承認。童年和少女時期我一度封閉和精神潔癖,這種脆弱其實什麽都帶不來,反而會讓自己平庸得不得了。所以平庸和永恆其實是一對雙生子,誰都離不開誰,很多東西都是這樣。其實《黑色小說》裡的很多東西都是日常的,但日常依然並不代表平庸,日常的痛苦恰恰來自於平庸的附加,和無法抵禦。所以一定程度上這又是絕望的,因為平庸無法被抵禦。但有時我又會想,為啥偏要抵禦平庸,不正因為如此才帶來了力量和創作的動力嗎?捕捉細微的永恆才是奢侈,有那麽一點兒就夠了,我們本來就是飛蛾撲火的動物。

單讀:書中主人公的名字 M 和 W,迅速讓人想到弗裡茨·朗的那部《M 就是凶手》。這曾經也是你喜愛並且研究過的電影。最後一個問題,為什麽對黑色電影、黑色小說這麽執迷?

楊好:黑色選擇了我。現在《M 就是凶手 》在我看來依然好得不得了。第一次在電影學院上課看到時,就覺得驚為天人,當時我的本科畢業論文都是黑色電影,一個劇本一個學術論文,全是。但其實我從小是先閱讀了所謂更經典一些的文學和哲學,之後才開始看更類型化分類的”黑色電影“和”黑色小說“,黑色的東西讓我走出了自己的精神潔癖,讓我有了一種釋放。現在也慢慢有了自己的理解,不光光是偵探和蛇蠍美人,也不光光是欺騙與無所謂了。我的《黑色小說》裡,母體和類型有一些區別,但哪個寫小說的人沒點兒野心,對吧?我還有一點兒自我,但正在學習如何變得更加灑脫。

編輯丨壞壞

圖片來自電影《M 就是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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