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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透這個千億級市場,民營資本為何難入場

不久前江蘇東台爆發的血透事故,像一塊棱鏡,折射出了不被大眾所熟知的中國血液透析市場現狀。

資料顯示,國內血透市場每年的潛在規模高達1000億元以上,公立血透中心人滿為患,但在網點布局上又留下許多的空白點,於是,一向嗅覺敏感的民營資本對這塊“肥肉”虎視眈眈。儘管民營資本早就有意從中分一杯羹,但至今未能真正打開局面。

2014年以後,國家開始鼓勵民營血透中心發展,資本在經過前幾年的“熱情高漲”之後,更多進入者已趨理性。第一財經1℃記者調查發現,要想成立獨立的民營血透中心,審批流程十分複雜,除此之外的醫保資質、專業人員緊缺等原因,亦成為攔在民營資本面前的門檻。基於上述因素,投資的收益與回報周期大打折扣。

“這塊市場蛋糕看起來誘人,但實際上很不好‘吃’。”正在西南地區進行血透市場布局的某上市公司相關負責人李波在接受第一財經1℃記者採訪時說。

公立“扎堆”,私立“冷清”

血透是目前治療尿毒症的主要方式,其原理是,利用血漿分離器分離出細胞成本和血漿,對血漿中的致病因子和毒素進行清除,再將淨化後的血漿重新輸回患者體內。

微博“大V”、腎病醫生張壘對1℃記者介紹,截至2018年,我國終末期腎病患者約有250餘萬人,有登記的透析患者近50萬人。

張壘同時透露,“腎衰竭是一個隱匿性疾病,很多潛在的腎衰患者仍沒有被發現及統計。所以真實的數字可能比這更大,但是目前我國透析中心只有5000家左右,95%集中在各大公立醫院。”

1℃記者以患者家屬身份連續聯繫江蘇多家公立三甲醫院,並了解到,當地血透室大多床位緊張,如果要做透析需要提前預約。

事實上,“透析難”並非江蘇一省所特有,這在全國早已成為不被公眾所熟知的普遍現象。據1℃記者採訪多地醫療機構血透中心發現,大部分醫院的血透科室也是人滿為患,血透床位同樣“一床難求”。

5月31日,1℃記者在清遠市人民醫院血液淨化中心探訪發現,該中心7間透析室共計70台透析機滿負荷運作,住滿了正在進行透析的患者。

同樣在粵西地區一家大型醫院的血液透析室,醫護人員告訴1℃記者,“床位緊張,白天的血透床位基本已經滿員,只有晚上有少數床位”。

1℃記者了解到,血透的時間較長,一次需要4個小時左右。“一個蘿卜一個坑”,一名病人對應一台血液透析機,因此在透析機“滿員”的情況下,只有等待前面的血透患者下機,後面的患者才能進行透析。

1℃記者在實地走訪中發現另一種現象是,與公立醫院血液透析中心“門庭若市”的景象相比,不少民營的血液透析中心卻大多難以滿員。原因何在?

前述東台血透事故中不慎感染C肝的血透患者王金花,身患尿毒症3年,卻並未選擇民營血透中心,從2010年開始,她長期在東台市人民醫院進行血透治療,每周需進行3次。這樣的情況並非特例。在探訪公立醫院血透中心的過程中,1℃記者與多位進行血透的患者交流,他們普遍對公立醫院更加了解,而對於民營血透中心知之甚少。

“很多基層患者對民營醫療機構不太信任,這種觀念已經根深蒂固。並且對尿毒症患者來說,進行血液透析是唯一活命的方式,關乎自身的生命健康,因此很多病人往往選擇醫療資源更為豐富的公立醫院。”李波告訴1℃記者。

比如,血透的尿毒症患者往往伴有糖尿病或高血壓,免疫力較低,在血透過程中一旦發生併發症,病情較重的,需急診處理。這對一般的民營血透中心是一種考驗。“因為血透中心只能做血透,對於別的治療手段,則並不完全具備條件。”李波表示。一旦尿毒症患者在血透過程中引發相關的併發症,這對於僅提供透析服務的獨立血透中心來說,往往難以處置。

位於廣州市越秀區的一家血透中心工作人員明確表示,患者來此就診後需要對他們進行身體狀況評估,“一旦發現有難以處置的併發症,我們就無法接收。”

李波認為,與公立醫院存在競爭的民營血透中心,在醫療資源方面不具有優勢,因此,病患數量要達到“滿員”確實存在難度,“這就要看自身拓展病患數量的能力,以及依靠透析質量、服務等綜合指標來留住患者。”

資質落地難

尿毒症患者正在日益增加。

公開數據顯示,中國成人慢性腎髒病的患病率為約10.8%,總數高達1.3億人,其中約40%~60%的慢性病患者在5年到20年或更長時間後可能發展為終末期腎髒病。此前有行業數據顯示,如果國內200萬尿毒症患者全部進行血透治療,按每人每年治療費用7.5萬元計算,血透市場將擁有1500億元的理論空間。

1℃記者調查發現,在龐大的尿毒症患者的血透需求下,市場卻難以得到滿足,且鮮見本土的大型民營血透企業出現,究其原因並非是資本投入不夠,而在於現實困難太多。

首當其衝的便是地方審批的“準生證”太少。

據1℃記者了解,要籌建一家血液透析中心,需要的資料頗為複雜,且涉及的審批事項較多,涵蓋衛健委、市場監管、環保、消防等多個部門,包括選址、資金、人員配備和技術建設等方面,達到政策要求以後,方可向主管部門提交資料。

“衛生主管部門會根據企業遞交的資料,進行前期的審核,並會邀請相應的血液透析專業委員會專家等到現場檢查,待各方面的指標達到要求之後,才會頒發許可證。”李波稱,“現在相關的民營血透產業還不夠成熟,國家倒是鼓勵民營血透中心進入市場,但實際上搞了這麽多年,(行業)發展得並不充分,各地有很多條件限制。”

李波所在的公司於西南地區擁有慢病管理醫院,需要開設配套的血液透析中心,當地要求開設血透中心的主體企業注冊資本達到1000萬元。

在此之前,李波的團隊早已將申報建設民營血透中心的各項資料準備齊全,並經當地省級衛生主管部門審核後等待審批資質落地。

作為該血透中心項目審批的落地負責人,李波最近都會定期去當地衛生管理部門詢問該公司的血透中心審批情況,然而得到的答覆都是“目前暫緩”。

“民營資本進入血透行業,相關主管部門擔心的還是可能帶來的風險問題。”李波稱,最近江蘇東台市人民醫院發生血透感染事故,各地加強了控制。

與李波同樣觀望的還有在國內一家上市公司的血透產業負責人王旭(化名)。王旭從事血透行業多年,負責在當地籌建血透中心。

“在獨立操辦一家血透中心的過程中,一份環評手續就可能‘卡’老半天,都涉及這方面的問題。”王旭此前親歷過血透中心的創辦,他告訴1℃記者。

據王旭介紹,籌辦一家血透中心需要花費的精力和資源頗多,第一步是“許可證”,第二步即是各級醫保資質,在走完這兩個關鍵步驟之後,就是招聘專業的血透醫護人員。

事實上,在企業花巨資投入到血透中心之後,還有銜接醫保的問題。

“我們這邊有些血液透析中心開起來兩年了,卻長期招不到病人。”在貴州當地從事血液透析行業的王先生對1℃記者表示,主要是醫保資質未審批下來。

2012年,我國將終末期腎病納入大病醫保報銷範圍,住院報銷比例提升至70%,2014年又將報銷比例提升至90%,極大地緩解了廣大尿毒症患者沉重的治療負擔。

據1℃記者調查,血透病人的醫保報銷,根據各地政策差異,基本每年都有固定的額度。以廣州市為例,當地分為居民醫保和城鎮職工醫保兩種報銷類型,在刨去自費部分的醫療費用之外,前者基本可報比例達60%以上,而後者可報比例在80%以上。

醫保報銷政策放開後,需要透析的患者大幅度增加。

據1℃記者調查,我國醫保政策實行屬地化管理,各地醫保準入的政策都不一樣,因此各地醫保的類型不同,相應地審批管理部門亦不一致。同時,患者入保情況也不統一,有的患者辦理的是新農合醫保,還有一些患者是其他類型的醫保。血透是一項周期長、頻率高、費用大的治療手段,有無醫保對患者經濟方面的影響非常大。因此,作為獨立的民營血透中心,需要盡可能拿到各種類型的醫保資質,否則的話,尿毒症患者無法承擔長期且頻繁的透析費用,自然透析患者寥寥。

獲得醫保資質並不容易。

在大多數跑血透中心審批的人士看來,“在進行審批的時候,醫保資質審批是最難的一點。本來私立醫院對接醫保就難,且周期較長,更別說獨立運營的血液透析中心。”王旭說,近年來醫保控費,醫保基金的“資金池”非常緊張,自然分配到各地的血透患者身上的費用就不太多。

福建師范大學經濟與社會發展研究中心、福建省社會保險人力資源研究會在2018年發表的論文《對“獨立血透中心納入醫保協議管理”的思考》中指出,我國發展獨立血液透析中心仍存在一定的政策壁壘,主要有兩個方面的原因:一是國家在宏觀層面尚未全面放開自營血液透析中心的限制;二是企業化的血液透析中心和屬地化醫保管理部門在管理制度銜接上存在一定的政策難點,需要深化醫療衛生體制改革加以完善。

專注於血透服務的威高集團(01066.HK)旗下山東威高醫療控股有限公司內部人士直言不諱地表示:“資金這塊我們暫時還不缺,主要是希望找一些在當地比較有資源的企業或者人士,可以協調政府關係,能夠幫我們做一些前置審批和拿到醫保資質。”

網點空白與人員緊缺

除了公立與民營醫院的發展不均衡之外,目前整個血透行業的網點布局也較為分化,存在很多空白點。

1℃記者統計發現,一位尿毒症病人每周2至3次透析,一個月的透析量就要達8至12次。但很多病人無法就近進行血透,如果家住在偏遠地區,病人需要乘坐長途汽車前往醫院,隨之的交通費和夥食費以及時間成本都給患者帶來負擔。

據張壘介紹,近年來,血透行業的醫療建設分布十分不均勻,大多數透析中心集中在各大省級醫院、市級醫院,“一個縣城就那麽一兩家醫院能夠做透析,導致很多患者得不到充分的血透。”對於家住偏遠地區的患者來說,需要經常舟車勞頓前往縣城乃至市區的血液透析中心進行透析。

這種現狀意味著實際上存在著巨大的市場空白點,曾有多位投資人向1℃記者表示,希望在縣級及縣級以下城鎮進行血透網點投資,以搶佔市場空白,也切實解決廣大患者的就醫困難,但從目前的現實情況來看,將這種意向付諸現實的並不多。

1℃記者注意到,血透行業看起來市場空間廣闊,不過,想要通過投資血透中心盈利,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據1℃記者了解,一家透析中心的投資和運營成本主要包括:場地租賃費、裝修、醫療設備及耗材、醫護人員費用等。

“根據每個地方不同,以及規模的不一樣,建設一個標準化的血透中心,需要2000萬元左右,主要包括透析設備、水處理系統,以及場地租賃和人工工資等。”一名業內人士對1℃記者介紹。公開信息顯示,江蘇省一家新批的擬建血透中心,公示的投資總額就達2000萬元。

除了較高的資金投入要求,人才是更大的考驗。

據1℃記者調查,目前國內的公立醫院乃至獨立的民營血透中心,缺乏有經驗的專業血透醫護人員早已是普遍現象。稀缺的專業血透人員成為市場的“寵兒”,有的民營血液透析中心開價頗高,有經驗的血透醫生年薪基本可達到50萬元以上,經驗更為豐富的血透護士,薪資達二三十萬元。

“現在一般醫院普通科室的醫護人員都比較稀缺,招到非常有經驗的護士頗為困難,更何況是民營的獨立血透中心。”有業內人士表示。

根據原國家衛計委2016年發布的《血液透析中心基本標準和管理規範(試行)》,醫師具有6個月以上、護士具有3個月以上在三級醫院血液透析工作經歷或者培訓經歷;技師應經過相關專業技術和管理培訓並取得合格證書。

1℃記者了解到,目前,國內各省的血透專業人員的培訓基本都是由省級衛生行政部門建立。以廣東省為例,2011年12月,該省確立了19家血液透析培訓基地,負責該省範圍內三級以下醫院(不含三級醫院)從事血液透析專業的醫師、護士和技師的培訓。

清遠市人民醫院系上述19家血液透析培訓基地之一,自2011年以來,長達8年多時間,共計培訓了66名護士。據該院相關負責人介紹,之所以長時間以來培訓的護士人數較少,是因為“與一般在普通病房工作的護士相比,對血透中心的護士、技師往往要求會更高。”

據1℃記者了解,普通科室的醫護人員除了掌握基本的專業技能之外,因為尿毒症患者是特殊的病人群體,在透析過程中,醫護人員要遵循更為嚴苛的安全與感染防控制度和管理要求。

清遠市人民醫院血液淨化中心護士長歐玉珍介紹,除了需要進行嚴格的培訓之外,還需要學習更多理論和實操知識,“進行培訓的醫護人員,需要完全暫時脫離工作來到上述培訓基地進修學習。”

“我們來的都是有一定工作年限的護士,很少說剛畢業就來我們科室。達到門檻的護士來了之後,還要學一些基本技師知識以及注射、穿刺和上機操作等,真正全部學會腎科知識以及其他基本功,最起碼要花兩年時間,否則的話我不敢讓他們獨立工作。”清遠市人民醫院腎內科主任薛志強介紹道。

據1℃記者調查,在投資回報方面,如果經營得當,保證透析患者數量,一家血透中心每年可獲得一兩千萬元利潤。但這個利潤的前提是,要保證患者數量。

不過,張壘對1℃記者表示,現在國家政策逐漸開放,資本很看好民營透析中心的未來,“而且這一兩年來,民營透析中心發展迅猛,雖然目前95%的血透中心市場依然是公立為主,但鑒於我國需要透析人數的增加,國家政策的開放,民營透析中心仍然潛力巨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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