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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丨《星戰9》:一個偉大宇宙的草率結局

撰文/廖偉棠

一切曾經輝煌的如今分崩離析,一切浴血奮鬥都成漫畫塗鴉。

“世界就此告終,沒有轟隆只有一聲欷歔”(This is the way the world ends/Not with a bang but a whimper.)——艾略特《空心人》著名的結尾,可以為萬眾期待的所謂星戰終結篇蓋棺定論。雖然最終戰役裡,帝國艦隊像燒鞭炮一樣轟隆隆滿天,對於星戰迷來說,那還不如楚巴卡聽到莉亞公主死訊時的一聲嚎叫,因為後者確認了一點:神話早已告終,其余不過是鬧劇

一直都有戲仿《星際大戰》的YouTube節目玩這樣一個梗:所謂的原力驅動的光劍,不過是支手電筒。沒想到,在正傳的第九集,不少人期望是收結一部史詩的力作裡,導演J.J.亞柏拉罕自己作踐聖物,讓天行者的光劍在雷伊的手中亮起,作為蛇洞裡的照明,同時不忘讓波戴姆倫打開自己的電筒,與她面面相覷。

這個搞笑場面之前,正是這隊反抗軍最精英小分隊,被幾個殖民地暴風兵追殺,幾乎命喪沙漠——雷伊完全忘記了自己的原力和光劍可以救命,老戰士楚巴卡無故出去散步被俘,草包不堪——然而一小時後,這隊笨蛋卻帶領不知道從何處冒出來的全宇宙起義軍,毀滅了數以百千計足以把宇宙毀滅多次的帝國殲星驅逐艦。

如此荒腔走板的劇情破綻,在《星際大戰》第九集《天行者崛起》裡比比皆是。看起來都像是山寨版自黑——也許在維護盧卡斯《星際大戰》的貴族性與新老闆迪士尼的親民性之間,在滿足老星戰迷致敬情懷與迎合新一代電玩世代的沉浸體驗之間,J.J.找不著北了。

但是,真正懂得盧卡斯精神的星戰迷,就會知道,行為高貴的絕地武士卻是反對血統論、禁止生育,而從平民當中尋找新一代原力敏感者的。強調親民的迪士尼,使用的卻是它一貫營造浪漫公主神話的手段,把盧卡斯的叛逆精神帶回帝國的階級森嚴中去,比如說,給與拾荒者雷伊一個最顯赫的身世。

可以說,《天行者崛起》裡最大的敗筆,也是它自以為最得意的秘密,就是顛覆了前面兩集把雷伊設定為Nobody的這一創舉。這設定對業已成型固化的星戰家族神話的截停意味深長,本來有望成為真正的新星戰宇宙的起點。沒想到《天行者崛起》把存在早已消散的西斯魔王帕爾帕廷召回來,活生生把《天行者崛起》拍成了又一部西斯復仇爛片。

沒有比第八集結尾那個Nobody的牧馬小奴隸撿起掃帚模仿光劍更振奮人心的,因為他呼應了安納金·天行者最初的奴隸身份,代表了原力的無處不在、人人都有望成為絕地武士。是啊,天行者或帕爾帕庭寧有種乎?“在沒有英雄的年代裡,我只想做一個人”——北島在紀念遇羅克的詩裡這樣說,然而J.J.不甘心讓雷伊做一個人,還是把星戰兩大家族血統與姓氏強加給她,仿佛不如此不能圖解“原力平衡”。

這是多麽簡單粗暴的迪士尼邏輯啊,把星戰迷的智商視為《貓和老鼠》的觀眾同級之舉。關於原力平衡的深奧道理,盧卡斯早已用安納金之死演繹過了,萊恩約翰遜也已經在他導演的第八集“最後的絕地武士”用盧克天行者對雷伊的引導呼應過一番,還需要追加一個血統認證給她嗎?

和雷伊的回歸皇室後代同步,第二主角凱洛倫回歸的是他作為平民冒險家漢索羅與貴族莉亞公主的兒子:本·索羅,如此一個人獲得了另一個人放棄的天行者家族最後一人的身份,但後者卻以自己的行動證明了天行者應當何為,而得到以“回歸原力”這樣悲壯的死亡方式,與自己的母親與舅舅(盧克天行者)一起躋身絕地英靈的行列。

本·索羅/凱洛倫的轉變雖然也大起大落,但他的故事線是這一部星戰電影裡講得最好的。關鍵是,他的最終覺悟始於母親的最後呼喚,卻因為與父親漢索羅的幻影的一番對話而完成——基於漢索羅並非絕地武士不可能成為英靈存在,可以肯定地說,這一番對話是凱洛倫的自我對話,他真正面對自己的光明面與黑暗面,完成了對弑父行為的救贖。這樣一種抉擇方式,是較接近盧卡斯的通俗存在主義的。

除了凱洛倫之外的角色,塑造大都平面草率,而在角色之外的價值觀營造,也是勉強為之。星際大戰系列,作為一個虛構世界的偉大宇宙、太空歌劇是怎樣煉成的?不只是科幻想象力的狂飆,還有根深蒂固的對“反抗”、“正義”的執念

作為反越戰世代的喬治·盧卡斯,深信止戈為武,原力隻用於保衛與反抗,絕不進犯他人權利;修煉是為了平衡,而不是為了勝負。因此在他的前六部星戰電影裡,他畫了一個又一個圓圈——呈現一幅又一副陰陽圖,歸根到底他跟他的同代西方嬉皮士一樣,是道家與禪宗的信徒。

新星戰三部曲的時代裡,只有第八部“最後的絕地武士”和外傳“俠盜一號”對此有所領悟(詳情可參看我的文章《新界到星戰,弑父的時代何如?》)。星戰之所以成為傳統意義上的“悲劇”,是因為它是關於失敗的哲學。面對正義的一無所成,第八部與第九部呈現了承認絕望與忽悠希望的懸殊境界——但直面絕望不意味著不反抗,而把絕望一筆帶過然後開掛一路凱歌的,也不見得是真正可能的鬥爭。

在對星戰的正義主題的呼應來說,《天行者崛起》唯一的“建樹”是強調了一點:在持續的、壓倒性的失敗當中,不要自覺孤立無援——只剩下殘部的反抗軍就是這樣鼓勵自己的。星戰系列當年也是這樣告訴遠及亞馬遜印第安部落的Nobody,何謂基本的正義觀——道不孤,必有鄰! 不過在《天行者崛起》裡,這變成了只要有了正義我們不怕一無所有。裝備簡陋的反抗軍騎馬踐踏帝國艦隊那一幕,很抱歉讓我想起了義和團……最後突兀出現漫天的來自全宇宙的義軍援軍,在之前的兩集是完全隱形的,連最起碼的鋪墊都沒有,哪怕你給我一個各地為莉亞公主之死而悲憤覺醒的鏡頭好嗎?

從隱忍、絕望到潛行、變化、反擊,這本來是老星戰的拿手好戲,然而在這個電影角色扮演遊戲化的時代,這一切都可以省略,意思意思,加點特效就敷衍過去,就像“希望”二字可以忽悠即成。J.J.或者“達斯米奇”(星戰迷對迪士尼公司的蔑稱)說天行者要崛起,天行者就崛起了?“崛起”意味著什麽?安納金與盧克甚至莉亞都崛起過,天行者作為絕地精神的深刻矛盾衝突之樞紐,從來沒有淪落。

《天行者崛起》是意識到這種矛盾的重要性的,然而它無力也無意志去處理這種矛盾。雷伊的黑暗面曾在她盜取西斯導航器的一刹那以西斯幻影出現,那是全片最驚豔的時刻,然而轉瞬即逝。黑暗二字在接下來直接就用醜陋不堪的帕爾帕廷取代了,這是對“黑暗”在星戰中的哲學意義的褻瀆

但無可奈何,這個星戰宇宙早已結局了,就在不差錢的盧卡斯把它賣給迪士尼的那一刻,這是插在老星戰迷心上滴血至今的匕首,謝謝《天行者崛起》給它安排了一個道具,以資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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