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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的,台風眼裡有一座城市

《風中之島》(節選)

作者 | 滕野

我們被困在台風“飛羽”的正中心已經整整三天了。

新的一天,新的絕望。

這操蛋的太平洋。

遠處台風眼的雲牆依然厚實而堅挺,從海面一直連到天際。我們的船仿佛停泊在一口水井底部,雲牆像洗衣機滾筒一樣緩緩旋轉,黯淡的陽光從“井口”照下來,像是老天爺在探著頭嘲笑我們這群井底之蛙。

我為什麽會待在這鬼地方?——問得好,我比你還好奇。我來西太平洋是為了度假,不是為了玩什麽絕境生存遊戲。

陽光。沙灘。海浪。椰子樹。皮膚黝黑的辣妹。這是我想象中的東南亞。——至於現在麽,我看到的只有海浪,海浪,和海浪。

台風“飛羽”逼近菲律賓群島的時候,事情還沒有這麽糟糕。我搭乘的遊輪接到天氣警報,開始返航。

不知是哪個絕頂聰明的天才想出了人工乾預熱帶氣旋的辦法。總之,返航途中,我看見幾架大型飛機從我們頭頂掠過,一路噴灑著某種化學物質。據當局報導,那是某種冷凝劑或者別的什麽玩意兒,能吸收大氣中的熱量、進而改變洋面上的氣溫分布,令台風自動消弭於無形。

他們的活兒乾得可真不壞啊。兩小時後,浪漫愛情片《熱帶之戀》提前結束,恐怖災難片《熱帶之風》勁爆上映。船長命令所有遊客都待在船艙裡,並通過廣播反覆保證遊輪公司會把我們每個人安全帶回港口。他還強調,就算我們不幸淹死在這美麗的大海中,我們的家人也都能拿到高額保險賠償。

真好,真令人欣慰。

那天拍在我艙房舷窗上的浪頭是我這輩子見過的最壯觀的浪頭。只可惜我沒什麽閑情逸致去欣賞,我覺得我把直腸和膀胱裡的玩意兒都通過胃吐出來了。學會游泳還是有點好處的,至少我沒淹死在自己的嘔吐物裡。

第五十七次從布滿胃酸和唾液的地板上爬起來時,我聽到電台裡斷斷續續播著某個狗屁倒灶的專家的訪談:“……我們錯誤估計了氣旋的規模,我們的對流模型……滋滋啦啦……科裡奧利力的偏轉誤差使得……嗶嗶叭叭……冷凝效果不理想,最嚴重的錯誤發生於——”

像每一部爛俗小說應有的劇情轉折那樣,信號在這時中斷了。

是啊,是不太理想。最嚴重的錯誤可能是他媽媽決定把他帶到這個悲慘的世界上來吧。不管這位專家是誰,我真誠地問候他的每一位女性親屬,衷心希望她們都能健康長壽。

對了,哪個混蛋給這片水域起名叫“太平洋”來著?

七個小時之後,水面終於漸漸平穩下來,窗外的陰霾散去了一些,一縷陽光灑在水面上。

我聽見隔壁和上下層的相鄰艙室裡都響起了歡呼聲。但十分鐘後,歡呼就轉變為了暴怒。

船長沒有帶我們遠離台風。相反,他徑直開進了“飛羽”的正中央。

好吧好吧……確實,從理性角度看,他的做法是唯一能穩妥保住全船人性命的辦法,儘管也許是暫時的。但當你坐著一艘不知什麽時候就會沉沒的船、行駛在一個台風眼中心、還和外界完全失去聯絡的時候,理性這玩意兒就不是誰都有的了。

當失控的乘客們終於恢復冷靜,重新拾起現代文明賦予他們的教養——怎麽說呢,船長仍然活著,還能說話,僅此而已。大副暫時接手了他的工作。遊輪搭載了來自各行各業的人士,他們聯合起來開始自救。醫生們在照料暈船患者,廚師們規劃著食物的限量供應方案,化學家們利用鍋碗組裝淡水蒸餾設備,每個人都在盡可能讓自己的專業技能派上用場。

我?我只是個來度假的可憐工程師。我這三天都在和通訊天線打交道,除了下跪求它開口,我什麽法子都試過了,但就是沒有任何訊號。晚上我準備把中控台拆開看看,檢查一下裡面有沒有浸水短路的設備。

說來真是可笑。我們自詡為紳士和淑女,卻與原始人並無什麽不同。幾萬年前,風餐露宿的祖先蜷縮在山洞裡,望著外面的風雨瑟瑟發抖,今天我們蜷縮在自以為更加高級的山洞裡,但面對來自天上的風雨,依舊無能為力。

“仄費羅斯”號天氣衛星沿著太陽同步軌道高速掠過太平洋上空。仄費羅斯是希臘神話中的西風之神,有時會為海神波塞冬效勞,幫助他掀起狂風巨浪、搖撼大地。

就算西風之神本人親自下凡,可能也造不出比“飛羽”更大的台風了。在仄費羅斯號眼裡,地球的一半已經變為白色,“飛羽”的形狀與銀河系十分相似,以台風眼為中心向外延伸出千百條雲層構成的巨大旋臂,最西南端的旋臂已經觸及印度上空,而最東北端的旋臂正朝白令海峽延伸。在台風眼處,雲層黏稠得像優酪乳一樣,雲牆頂端不斷呈螺旋狀向內坍塌、被台風眼絞碎,但隨後又被從周圍湧來的雲層重新填補完好。

這是一個高達一萬米的巨型磨盤,它正在絞碎半個地球的大氣層和整個西太平洋。

仄費羅斯調整了一下視角,望向台風眼中心。那裡似乎有一團模糊的陰影,顏色與海水明顯不同,但以仄費羅斯的影像分辨率無法確認那究竟是什麽。於是它將影像傳回地面指揮中心,讓那裡的專業人員去分析。

兩分鐘後,“赫爾墨斯”號高軌偵察衛星接到命令,把視線對準了“飛羽”的台風眼。

它看清了海面上那團模糊的陰影。

船。成百上千艘船。它們彼此簇擁在一起,像風雨中抱團取暖的雛鳥,像一座鋼鐵構成的孤島。

香港臨海的高層建築之間已經攔上了特製的防波牆。這些防波牆與樓體等高,從維多利亞港的水面上看去,岸邊豎起了一道壯觀的長城,但它能不能攔住“飛羽”掀起的海嘯,誰心裡都沒底。從九龍半島的山上望去,天空中的雲層像水面一樣翻湧,自西北方向東南方不停奔流,朝著“飛羽”的台風眼匯聚。

一股寒流越過白令海峽南下,溫度低得不同尋常。這並非正常的千島寒流,而是異想天開的俄羅斯人的手筆。他們打算利用北冰洋的寒流讓西太平洋降溫、凍結,進而破壞洋面上的大氣對流,以此干擾“飛羽”的前進。俄羅斯人採用了什麽手段讓低溫提前六個月降臨還不得而知,但至少在堪察加半島附近,他們成功了。冰層繞過堪察加半島的尖端,從白令海向鄂霍茨克海延伸,仿佛冬天早早降臨人間。雖然此刻“飛羽”還遠在東南亞,但等它北上到中國沿海時,那道寒流就會與它迎頭相撞。

日本列島的居民們紛紛撤離都市,前往崇山峻嶺之間,狹窄的盤山路線上車輛排起了長龍,性急的人們乾脆背負行李徒步攀登,像螞蟻逃離即將被淹沒的蟻丘。

印度人在南亞次大陸盡頭豎起了“烈火13”洲際飛彈發射陣列。此前有印度官員表示,如果“飛羽”的情況繼續惡化,印度會考慮向台風的力學結構敏感點發射核彈,根據班加羅爾大學的超級電腦模擬,核彈的威力遠不能令台風消散,但四到六輪當量足夠的轟炸應該可以阻止它轉往印度洋方向。

東南亞諸島已經沒有一寸乾燥的土地。馬來西亞的地質學家們在討論引爆火山的可行性,他們想利用火山雲中的硫酸和二氧化碳改變太平洋上空的天氣對流,進而使自己的國家擺脫這場浩劫。但在巨集偉的風暴和沉寂的山丘面前,這些計劃聽起來仿佛荒謬的天方夜譚。

十二小時前,“飛羽”輕輕擦過香港。

維多利亞港高樓連成的防波堤像紙片一樣被台風撕開,固定牆體的鋼梁框架在風暴中彎折、斷裂,如同脆弱的火柴棍。

許多地標性建築甚至沒能挺過“飛羽”的第一波衝擊,那些摩天高樓正面的窗戶紛紛爆成碎片,然後從樓體背面激射而出,高達數百米的玻璃幕牆碎裂的聲音仿佛一掛又一掛鞭炮,從海濱向山上遠遠傳去,很快響徹全城。

不到三小時,“飛羽”褪盡了香港每一幢建築的外衣。廣告牌、霓虹燈、招貼畫、避雷針和通訊天線,所有沒拿鋼筋混泥土固定住的東西都被吹到了九霄雲外。碎紙、碎玻璃和金屬殘片從天空中紛紛落下,像一場不合季節的雪,又仿佛現代文明的余燼。

黃昏即將來臨,八百萬人口的香港寂靜得可怕,全城沒有一盞燈光亮起,唯有昏暗的天際隱隱透出一絲詭異的青色。灰黃的雲層旋轉著朝海面下降、壓低,偶爾有樹枝狀的閃電劃過,整個天空似乎在分崩離析。

遍布香港的高樓漸漸發出不易察覺的震顫和嗡鳴。強風的連續衝擊令鋼筋混凝土慢慢產生了共振,共振一旦開始,高樓就像海灘上的沙丘那樣脆弱,只要浪潮輕輕一推,就會變作齏粉。

香港的天際線開始坍塌了。毫無預兆地,維多利亞港岸邊的幾座巨集偉建築自行解體,化作漫天的碎片與塵埃,仿佛牛奶中融化的巧克力棒。另一些建築則攔腰折斷,然後撞上附近的建築,這些建築折斷後再撞上更多建築——

這是地球上最大的多米諾骨牌陣列了。香港倒下的聲音越過新界和深圳河,向內陸遠遠傳了過去。面朝太平洋和南海的離島上,香港國際機場的地面建築幾乎被剃平,控制塔台頂部被一台巨大的波音客機引擎擊穿,油料庫在深夜燃起了大火,火光從大嶼山另一側都能望見。

深圳地下計算中心的超級電腦被喚醒了。它是“國家災難應對機制”的一部分,整套機制由分散在全國各地的四部超算系統構成。數據洪流從深圳地下計算中心浩蕩流過,這一刻它看到了東南沿海十幾個省市的所有公路、鐵路、水面航道與空中航線,看到了在這個龐大交通系統中奔馳的載具、乘客和貨物。當然,隻包括仍能取得聯絡的那部分。它得依據每一個地理坐標上的交通流量來評估整個交通系統的現狀,計算出內陸救災力量如何能以最快的速度抵達前線。

這涉及數十萬噸物資、數百萬台車輛和數千萬人民。深圳地下計算中心把人、車、貨簡化為不同顏色的像素點,這些像素點在一張水準全息螢幕上的複雜管網內流動,每一點的擁堵程度都可視化為一截與螢幕垂直的長方體,長方體越高越粗則擁堵程度越強。一眼望去,螢幕上方仿佛長出了一片高低錯落有致的城市建築群。

最顯眼的一根立方體牢牢矗立在香港的位置上,覆蓋了香港島、九龍和新界三大區域。

“‘飛羽’現在的規模有多大?”

“很大。它現在一端已經到了中國的武漢上空,另一端在印度尼西亞,其中心在菲律賓附近的洋面上,而且整個台風還在不斷擴大。您已經看到衛星照片了,世界的這個半球被一個雲層形成的白色漩渦覆蓋,”

“我不關心你們前期的工作哪兒出了問題,現在給我扔掉那些可笑的方程式,告訴我,有什麽辦法能讓它消散?

“抱歉,閣下,這恐怕辦不到。先期噴灑的冷凝劑破壞了西太平洋上空的大氣環流,形成了一個天氣學上的正反饋循環,簡單來說,在可預見的未來,這個台風都會持續生長下去。”

“你說的未來是多久?”

“說不好。一個月,三個月,半年,一整年,都有可能。大氣環流的平衡很複雜,也很微妙,我們不知道它具體什麽時候才能恢復。”

“那麽我給你一個確定的未來,教授。十分鐘內,你嘴裡如果還是只有‘說不好’‘可能’‘或許’這類字眼兒,你和你的整個團隊就準備收拾行李親自前往台風一線救災吧,你們的實驗室再也不會拿到一分錢經費,從現在直到永遠。你知不知道太平洋沿岸國家就差用洲際飛彈來問候我們了?”

“有,還有一個辦法。我們可以引導台風的行進路線。”

“把它引導到哪裡去?它現在就已經覆蓋半個地球了。”

“我們可以讓它繞著太平洋兜圈兒。當然……還是得借助冷凝劑。這次除了氣流之外,我們還要調整洋流,洋流是地球的冷氣機,它把熱量從赤道地區送到南北兩半球——”

“還要用你們那該死的冷凝劑?”

“別無他法,閣下。請再相信我一次,相信我不想去菲律賓,正如您不想丟掉您的職位一樣。”

“我們有別的東西可用嗎?比方說核彈頭?事情鬧到這個地步,上面什麽授權都會給的。”

“閣下……台風的能量相當於每隔二十分鐘引爆一枚千萬噸級氫彈。在它面前,人類軍隊的力量就像兒童玩具那樣渺小可笑。”

“好。看來我別無選擇。接著說說那該下地獄的冷凝劑。”

“簡而言之,通過冷凝劑再次調整洋流和大氣環流之後,我們雖然不能令‘飛羽’消散,卻可以讓它無法登上陸地,只能沿著海岸線在太平洋上兜圈子……從東南亞向北到日本,經過白令海峽和阿拉斯加群島,順著美洲大陸西海岸一路南下直到南極,再向北回轉到澳大利亞和東南亞,如此循環往複,總有一天‘飛羽’會耗盡能量消散掉。”

“你的意思是,你準備拉半個世界下水,陪你玩這個危險的實驗。”

“現在就已經有半個世界泡在水裡了,閣下。想想那些對準了我們的飛彈。”

“如果我們最終採用這個方案,還有什麽問題要解決?”

“確實有一個問題……台風眼裡聚集了許多船隻。”

“有多少艘?”

“目前還無法完全確認。但從衛星影像上看,最少將近一千條,大的小的都有。從馬六甲海峽到中國南海的一半船隻都在這裡頭了,至於另一半,我猜大概已經在海底或者在去海底的路上了。這些船擁擠在一起,形成了一座巨大的浮島。”

“一千艘船……就算每艘船上只有十個人,那也是一萬人口。媽的,台風眼裡有一座城市。”

“而且還是斷水斷電、失去通訊、存糧告急的城市。閣下,你我都知道現代文明是何等脆弱,在饑餓和絕望面前,秩序崩潰只需一夜時間。如果我們決定讓‘飛羽’繞著太平洋兜圈,那麽也就意味著……這座風中浮島裡的人無法出來了。外界的救援力量無法進入,他們自己也不可能駛出風暴,唯一的活路就是跟著台風眼一起移動,繞著太平洋轉下去,直至‘飛羽’消散。食物方面,他們或許可以靠捕魚維持;淡水方面,如果大船攜帶的燃油夠多,他們中又有懂得蒸餾的人,可能幾個星期內也沒有太大問題,但……一萬人,沒有法律,沒有監督者,沒有希望,沒有活下去的所有要素,那裡將會成為一座海上地獄。”

“你這是在逼我做選擇,教授。”

“是的。讓台風轉向等於謀殺一萬人,什麽都不做等於毀掉半個亞洲,然後那半個亞洲毀滅之前還一定會拉上我們墊背。其實換個角度,這個問題也沒那麽難……您喜歡這兒的辦公室,還是喜歡菲律賓的救災指揮中心?”

......

(未完待續)

似乎印象裡,近年來很少有令人印象深刻的自然災難類的影視作品了,在一個人人手機都能拍照錄影片的時代,現實中的天氣災難場景,毫發畢現。科幻小說想要追上現實的腳步,需要更巨集大的想象力,和更加精微的觀察視角。

作為一位擅長表現巨集大奇觀的科幻作者,滕野在台風“山竹”來襲的這些天裡,用他的“飛羽”向“山竹”發動了一次別致的挑戰,如何製造更大的台風,世界各地的人們會怎樣應對這毀天滅地的力量,以及它將造就什麽樣的新的文明形態?

在這篇裡,他已經開了一個好頭,想知道後續發展如何,大家去微博上@滕野不是騰野也不是藤野 催他寫後續吧!

——責編 宇鐳

責編 | 宇鐳

作者 | 滕野。未來局簽約作者,地質學專業,野外考察的見聞常成為小說創作的靈感。作品想象力巨集大,個人風格鮮明,以簡明的物理原理構建超出日常想象的巨集大意象,敘事流暢樸素易懂。代表作《至高之眼》《黑色黎明》《災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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