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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慕克:我如何處理掉我的一些書

帕慕克是土耳其當代著名小說家,2006 年獲諾貝爾文學獎,本文選自他的散文,原題為《我如何處理掉我的一些書》。

帕慕克的書非常多,而不同於大多數人,他非但不對此自豪,還時常感到怨恨與羞恥。他說:“我為自己曾經賦予它重要的意義而感到羞恥。”人一生只會為少數幾本書情有獨鍾,多數時候我們都在被過量的文字包圍,對此,帕慕克寫下了他的經驗。

費利特·奧爾罕·帕慕克(Ferit Orhan Pamuk),1952 年出生於伊斯坦布爾,2006年獲諾貝爾文學獎,著有小說《我的名字叫紅》《純真博物館》《雪》等。

我如何處理掉我的一些書

[土耳其] 奧·帕慕克丨文楊衛東、宗笑飛丨譯

最近發生了兩次地震。第二次地震——十一月發生在博盧的那次——從書房的一端能聽到撞擊的聲響;然後,好長一段時間,書架都在吱吱呀呀地呻吟著。我當時躺在裡屋的床上,手裡拿著一本書,眼望著毫無遮蓋的燈泡在頭頂上晃蕩。我的書房一定會借著地震的狂怒煉獄對我圖謀不軌,它一定會冠冕堂皇地將此意圖賦予實施——這讓我害怕,這些毀滅性的暗示激怒了我。數周前在幾次餘震期間發生了同樣的事情。我決定要治理我的書房。

這就是為什麽,我在頭腦出奇清醒的情況下,從書架上挑出二百五十本書,把它們處理了事。我像一位踱步於奴隸群中的君主,要挑人出來挨鞭子,像資本家一樣,點明哪些走卒會被解雇。我很快做出了選擇。我所懲罰的是我自己的過去,以及這些書給我帶來的夢想:首先我發現了這些書,選定之後,買下來,帶回家,收藏起來,然後看書;我滿懷深情地埋頭苦讀,同時想象著將來我再讀這些書時會有怎樣的感想。細細想來,這樣的懲罰倒更像是一種解放。

它給予我的快樂?這個話題是談論我的書和書房的好機會。我想說說我的書房,但我不會像某些人那樣讚美自己的書房,這些人聲稱愛書其實只是想讓你知道他是如何與眾不同,如何比你有教養而已。我也不希望像那些喜歡賣弄的愛書人,他們會跟你說他們在布拉格偏僻街道上的一家小小的二手書店淘到某某罕有的書卷。還有就是,我生活的國家裡人們不讀書算是正常,看書的人則被認為多少有些毛病,所以我只能尊重屈指可數極少幾個人的矯飾、癡迷與做作,因為這些人在總體上無聊粗野的環境裡還能讀書,並建有自己的書房。

講完了這些,現在我在這裡要討論的事情不是說我有多愛書,而是要說我有多討厭它們。講述這樣的故事最好、最快捷的方式就是去回憶我怎樣以及為何要把書處理掉。

既然我們的確——在某種程度上——對我們的書房有所布置,使我們的朋友只能看到我們想要他們看到的書,那麽一條清理圖書的簡單方法就是斷定,哪些書我們想,也許可以這麽說,想把它們完全藏起來或者清理掉,使我們的朋友根本看不到這些書。

僅僅為了讓他人無從知道我們曾經對有些一派胡言的書籍相當看重,我們就可以處理掉大量的書籍。我們從孩童時發育到青春期,從青春期變成青年,這一特定的執迷一直伴隨著我們。我的兄長就給過我一些書,他後悔在孩提時讀過它們。他還把用線帶束成一大捆的足球雜誌送給我,他對這些雜誌已經失去了興趣。他這麽做,可謂一箭雙雕。我用同樣的辦法處理掉很多土耳其小說、蘇聯小說、糟糕的詩集以及社會學讀本,更別說那些高不成低不就的鄉村文學作品,以及我像《黑書》裡的激進帳子一樣所收集的左翼小冊子。用同樣的方式,我清除了自己以前定期買下的科學書籍,我曾經忍不住想讀的關於如何如何成功的空虛無聊的回憶錄,還有各類精製、不帶插圖的淫穢讀物:在將其丟棄之前,我起先總是滿心焦慮地把它們放在某個陰暗的角落裡。

我決定把哪本書扔掉時,強烈的冤罪殺機感會掩蓋深深的、沒有立時顯現的怨恨情緒。令人蒙羞之處並不在於心裡老是不安地想著我的書房裡竟然會有這麽一本書(如一份政治懺悔,一本蹩腳的翻譯作品,一部時髦小說,一部其中所有的詩歌都像一回事並與其他一切詩歌都毫無二致的詩集),而是在於這讓我知道自己曾經對這本書過分看重以至於花錢買下來,讓它在我的書架上端坐多年,甚至我還讀了不少內容。我並不以這本書本身為恥,我為自己曾經賦予它重要的意義而感到羞恥。

現在我們來談真正重要的問題:我的書房並不是讓我心生自豪的地方,而是一個自我報復的沉悶所在。有人以他們的教育自豪,像他們一樣,我有時看著這些書也會心生愉悅,我的手從這些書上掠過,還會挑幾本出來讀讀。年輕時,我會想象自己成為作家後,在自己的作品前擺弄姿勢,但現在卻只剩下讓我心煩意亂的窘迫感,因為我竟然在這些書上花費了時間和金錢,還像搬運工一樣費盡力氣把它們運回家,然後又偷偷藏起來;最令我尷尬的是我認識到自己竟和這些書搭上了“關係”。年歲既長,我開始丟書,我自己大概是相信自己已經擁有了一種智慧,那種閱覽過書房所有藏書的主人應該有的智慧。但是我買書的速度一直超過棄書的速度。因此,如果我把自己的書房與富裕的西方國家哪位博覽群書的朋友的書房做個比較,那麽他的藏書會比我少多了。幸虧對我來說最緊要的不是擁有好書,而是寫出好書。

作家的進步很大程度上取決於讀好書。但認真閱讀並不意味著慢慢讀,細細讀,眼睛腦子都扎到書本上:自己完全沉浸在書中。因此,我們一生中只會對少數幾本書情有獨鍾。打造最為精致的私人書房,會讓自己藏有不少彼此爭雄競勝的書,書之間的爭忌會給富有創造力的作家徒添憂鬱。

福樓拜說得不錯:如果一個人足夠認真地讀上十本書,他就能成為一個聖人。大多數人通常做不到這一點,因此轉而收藏書籍,炫耀他們的書房。因為我所生活的國家幾乎沒有書和圖書館,所以我至少有借口擁有自己的書房。我書房中的一萬二千卷書促使我嚴肅地對待我自己的作品。

這些書裡我真正熱愛的大概有十本或者十五本,但我對這書房卻沒有多愁善感的情懷。從它作為外在形象、收藏的家具、一堆灰塵、實實在在的負擔來看,我根本不喜歡這書房。對書房裡的東西要達到相當熟悉的程度就好比和女人相處;女人主要的美德就是她們總是願意來愛我們。對於我的書,我最喜愛的一點是無論何時只要我樂意我就可以拿起來看。

因為我像害怕愛情一樣害怕與書本的“關係”,所以我歡迎任何可以把書籍處理掉的借口。在過去的十年裡我找到了一個新鮮借口,那是我以前從未想到的。我在年輕時買過一些作家的書,並保留下來,甚至有時還真讀過,因為他們是“我們國家的作家”;在接下來的幾年裡我還讀過不少其他作家的作品——在最近幾年裡,這些人串通一氣收集證據來證明我自己的作品有多糟糕。剛開始,我很高興他們能如此認真地對待我的作品。但是現在我很開心有一個比地震更好的借口可以把它們從我的書房裡清除出去。這就是我的土耳其文學書架上作品迅速減少的原因,剔除的書籍都是那些年齡在五六十歲之間愚笨、平庸、小有成就、禿頂、江河日下的男性作家作品。

文字選自《世界文學》2008年第3期

轉自楚塵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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