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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急”的病理專家劉良:死亡病例過千,尚無一例病理性解剖屍檢

【版權聲明】本文由企鵝號作者北青深一度創作,在深圳市騰訊計算機系統有限公司下屬平台獨家發布,未經授權,不得轉載。

記者/魏曉涵

編輯/石愛華 宋建華

1月9日,新冠肺炎出現首個死亡病例,截至2月14日13時,因新冠肺炎所致的死亡人數已達1381人。

“目前,一例病理解剖都沒有”,同濟醫學院法醫學系教授劉良認為,對新冠肺炎死者屍體進行病理解剖,可以為臨床治療和診斷提供有力支持。

劉良從事病理研究三十餘年,新冠肺炎疫情爆發後,他所在的團隊向湖北省政府提交了緊急報告,強調了屍檢的重要性和可行性,並得到了肯定的批複。

現實操作中,武漢市許多個定點醫院對病理解剖表達了積極態度,卻無法提供解剖場地等支持,劉良分析,由於醫院沒有收到正式文件,又擔心解剖風險,病理解剖的事情只能暫時擱淺。

病理研究為什麽如此重要?為什麽在新冠肺炎死亡病例出現一個多月後,研究無法開展?已有的冠狀病毒病理研究對這次疫情有何作用?針對以上問題,深一度對話了劉良。

病理搞不清楚,治療就會盲目

深一度:在新冠肺炎的診療中,病理檢查的現狀怎樣?

劉良:病理上沒有完整的、系統的東西,可能有個別人做了穿刺或者活檢,但都是很局限的,它不能代表整體,基本上是空白。現在死亡人數過千,(這種缺失)按理說是不應該的。

深一度:病理學檢查為何重要?

劉良:打個比方,CT檢查就像衛星,如果地球上發生了一場戰爭,衛星只能看個大概。最核心的是要有人到前沿陣地去,看見敵人死了多少,我們的防禦出了什麽問題?敵人用什麽武器,我們武器是什麽樣子?像偵察兵一樣,指導後方打仗。病理研究就乾這事兒。

CT顯示,(新冠肺炎患者)肺上出現毛玻璃樣。我們要搞清楚是什麽導致肺出現毛玻璃樣,是水腫?出血?感染?纖維化?裡面起反應的是中性白細胞、單核細胞還是淋巴細胞?搞不清楚的話,治療上就會盲目,一片亂殺。

病理研究也關注傳染途徑的問題。比如糞口傳染, 腸道裡的病毒到底分布在什麽地方?口腔、食道、胃、十二指腸還是結腸?不同情況的病人治療也完全不一樣。

以後,如果要對新冠肺炎做實驗,設計研究模型,也需要病理研究的結果。

深一度:如果可以,新冠肺炎的病理研究可以做到什麽程度?

劉良:我們需要對新冠肺炎的死者遺體進行解剖,取樣,然後做切片,可以研究病毒在人體的分布狀態,以及身體哪個部位對病毒有反應。

具體到病毒對哪個組織、哪個器官,器官的哪個局部、哪些細胞損害更多。病毒攻擊的方向、靶點在哪裡,我們就要對這個靶點做研究,做一些乾預、防禦。

(這個缺失)對搶救治療有延誤,對將來的研究也有影響,所以很著急。

深一度:病理研究能為新冠肺炎的治療提供什麽支持?

劉良:肯定能提供支持。以往,有很多臨床不清楚的問題,都能在病理醫生的解剖結果中找到答案,像判官一樣。

新冠病毒很奇怪,遠離氣管,在肺的周圍比較多。所以取咽拭子的時候,病人要深深的把肺周圍的病毒咳出來。

為什麽是這樣的?目前還不知道。我們需要在顯微鏡下去驗證,肺的哪個部位病變更明顯,是靠近中間,還是外圍?具體是什麽樣的病變,哪一塊的炎性細胞比較多?

有了這些病理研究,就會去思考,“為什麽病毒會到這個地方去?”假設病毒在肺的外圍多,那麽它可能不是從呼吸道傳入的,而是從消化道進入,跟著血液循環到邊緣的毛細血管,然後繁殖,從外向內對肺部進行攻擊。

如果是這樣,可能需要處理的就是血液上的問題,而不僅是針對肺的霧化,治療的重點和方向就不一樣了。

另外,這個病毒對不同的人作用不一樣,病例積累得越多,對臨床治療越有用。如果有病理解剖的知識,會更方便。

達標解剖室很少,但不是沒辦法

深一度:新冠肺炎死亡病例的病理解剖,現狀如何?

劉良:目前,針對新冠肺炎的病理解剖一例都沒有。據我所知(武漢這邊)只有我們的團隊在跟進,我們有一組人,其中做法醫鑒定的人比較多。

對傳染病人遺體的解剖,防止病毒傳播,國內有一套標準。目前國內達到傳染病解剖標準的解剖室很少,北京地壇醫院有一家,曾用於SARS研究,其他地方都沒有,我們不可能把遺體從武漢運到北京。但不能說沒有就不做,還是要想辦法。

我們以前做過非典、艾滋病(傳染性疾病)的解剖,沒有很好的解剖環境,也沒有發生過什麽問題。

深一度:沒有標準的傳染病解剖室,要在哪裡進行?

劉良:這是一種特殊的解剖模式,需要在一個小的(空間)進行,比如屍體袋。(解剖完的遺體)縫合好,袋子拉上去就可以了,技術上不是問題,可以在醫院就地做。

空地、室外都可以做,或者一個雜物間、一個角落裡面都可以,做完進行消殺,安全性上沒什麽問題。

深一度:病人身上攜帶的病毒會不會二次汙染或擴散?

劉良:說起來,新冠肺炎傳染性強,好像挺可怕。普通人、包括很多專業人士都不懂,覺得太危險。但是我們之前做了很多(其他傳染病人的病理解剖),從沒發生過人員感染,也沒造成環境汙染。做過的人知道怎麽防護。

比如在屍體袋裡面做解剖,之後直接火化,沒有太大問題。

深一度:國內外有可供借鑒的經驗嗎?

劉良:國外對(傳染疾病)解剖和屍檢比較積極。其實,在非典時期,國內出現死亡病例十幾天后,就開始做病理解剖了。

實際上,我們可以把非典的模式重複一下。當時的解剖防護措施就很普通,現在的防護比以前更好。最近,有做過非典病人屍體解剖的人給我留言,他們覺得沒什麽可怕的。

深一度:相比非典,新冠肺炎的病理解剖有什麽不同?

劉良:這次需要更細一些,主要是防止次生災害。操作上需要更穩,更慢。

比如,可以在一個更小的空間裡操作。要準備很多毛巾吸掉血水,袋子要防水,確保血水不會流到土壤裡,或排到下水道,不讓粉塵漏在外面。

對於實施解剖的人,要穿好防護服。相比普通醫護人員我們防護措施更嚴格。比如,醫護人員戴兩層手套,我們戴三層,口罩也更多一點。

在操作上,我們列了程序,有很多講究,比普通屍檢更嚴謹,為了避免操作層面出現遺漏,有專人在旁邊進行操作步驟的提示,做一步,打一個勾,做縫合時,以前是不同部位同時進行,現在要每個部位單獨進行。

深一度:為新冠肺炎病例解剖,您的團隊做了哪些準備?

劉良:我們在1月23日就做好了預案,包括誰上,誰在外面,做完了以後要自我隔離等等,也做過模擬,像演習一樣。

我們以前的規定是老同志、黨員先上,但這次考慮到新冠病毒“欺負”老同志,所以安排老同志進場指揮,中青年骨乾上解剖台,都是很有經驗的人。

沒有正式文件,病理解剖落地難

深一度:在我國做病理解剖,有什麽要求?

劉良:從法律來講,我國《傳染病防治法》裡面提到,病患屍體可以來做病理解剖。前提要通過家屬同意,解剖之後,要做好環境的防護、個人的防護。(這個過程)過五關斬六將,層層都需把關。

首先需要死者家屬的同意,簽一個協議告知;第二需要有一個相對合適的場地,不讓病毒擴散,有人提出需要在負壓(空間)下操作,但解剖需要的防護、防止次生災害的措施我們都有,不需要擔心;第三是做屍檢人員要有資質。

深一度其實《傳染病防治法》裡提到,做傳染病的病理解剖,可以不征得家屬同意?

劉良是可以。但我們從人性化角度出發,征得家屬同意,這是對死者和家屬的尊重。

就目前狀況來說,講清楚道理,大多數患者家屬都是願意的,這是個意義重大的事情。

深一度:既然次生危害能有效預防,為什麽目前還沒有對新冠肺炎死亡病例進行解剖屍檢?

劉良:1月24日我們給湖北省政府寫了一個緊急報告,強調了屍檢的重要性和可行性。29號收到省裡批複,意思是可以做,但沒有作為文件向下傳達。

後來我們去聯繫各個醫院,所有醫生都說這個好,但涉及到具體方案的時候,醫院就要請示、匯報、要文件、批文。

現在,可能省、市的醫院沒接到正式下達的文件,在觀望等待,暫時沒有啟動這個事情。現在這個局面,我也是萬般無奈,具體怎麽做,沒有方向。

深一度:醫院的顧慮是什麽?

劉良:醫院對於解剖場地有所顧慮。

醫院態度很好,也很熱情,但涉及解剖場地時,醫院通常回復說:“第一沒地方,沒房間解剖,第二是沒有正式的政府文件用來執行”。

我給醫院看過政府的批複,但醫院要正式文件。(單憑)一個批複, 沒人敢負責,問題的症結可能在這個地方。

深一度:除了在醫院就地做病理解剖,還有其他的選擇嗎?

劉良:我們覺得把屍體運到武漢其他解剖間,不夠負壓標準,過程中造成的汙染可能更厲害。也可以到殯儀館做,但又會涉及到民政等其他部門,還有遺體運輸工的安全問題,環節越多就更麻煩。

深一度:病理解剖的對象,有一定的選擇標準嗎?

劉良:我們會考慮他臨床上的經過,比如生前有無其他疾病,像心髒病、高血壓、糖尿病等等,這些在他的死因中起到什麽作用。

最重點還是研究肺,這個病毒對於人的呼吸功能干擾很大,影響肺的氧氣交換過程,是重點要研究的東西。

深一度:完成一例病理研究,需要花費多長時間?

劉良:一般的屍檢,要二三十天出結果。但新冠肺炎是很著急的,不只一種(人體組織切片)染色要上,各種都要用到,這樣提取的信息更多,對臨床指導意義更大。如果能做,快一點,特事特辦,九、十天就能出結果。

深一度:之前對冠狀病毒患者的病理研究,比如SARS,或者中東呼吸綜合征,積累下來的經驗可以用於新冠病毒的治療嗎?

劉良:說不清楚。我們到現在不知道肺炎的病變是怎樣的,和原來的有什麽異同。這個預測不了。

深一度:現在還在做什麽努力?

劉良:我現在還在走官方途徑,很多朋友在跟不同的國家機構和部門聯繫,反映這件事。 我覺得(病理解剖)終歸要做的,早一點至少可以多救幾個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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